武陵观火诗

楚地本是火神祝融的分野，防火自古以来就是当地的要务。
这场火灾最初从烟囱冒出浓烟，起源于普通人家做早饭的厨火。
狂风助长了火势的凶威，大白天的太阳都被熏得黯淡无光。
人们抓起汲水的绳索都来不及取水灭火，只能顺着墙根仓皇躲避逃窜。
火势暴怒如同闪电裂空，蔓延速度快得像飞驰的车轮。
连绵的火光遮蔽了四方远郊，火势炽盛像一座巨大的熔炉。
汹涌的火势像云涛翻涌，飒飒的声响如同鬼神在身后狂奔。
迎面扑来灼热的气浪，所有触碰到的东西都像油脂一样被引燃。
烈焰升腾仿佛金乌飞进了梵天，赤色火龙遨游在神仙玄都。
浓烟穿透了所有门窗，飞窜的火苗从斗拱梁柱间窜出。
燃烧的楼宇像火山在半空崩塌，带着火星的灰烬像雨一样洒在大街上。
白玉似的高台被烧得像刷了红漆，珍贵的树木被烧得像聚成一团的珊瑚。
器物全都像传说中光县的琴那样被烧焦，街市的酒旗下连一滴剩酒都没剩下。
百姓们抛下了所有的货物逃命，县令连随身的双凫符节都来不及带走。
火势的余威蔓延到水岸角落，长长的火苗把停靠的船只都烤得滚烫。
焚烧的火光直照到水底龙宫，翻滚的热浪让水神天吴都为之发愁。
火灾平息时天色已晚，劫后余生的人们心惊胆战，所见所闻都和往常完全不同。
从堆积的高灰才能辨认出原先的粮仓，烧黑的土地一直连到外城的城门。
残留的余烬像繁星一样遍布各处，浮动的热气烫得人皮肤发疼。
厚厚的地底还藏着残留的余热，远处的树林转眼之间就变得一片枯焦。
火德本是滋养百姓生存的必需之物，平常日子里一天都不能缺少。
但如果使用它违背了正确的规则，敲石取火的火星也能烧遍整个天际。
传说晋朝武库的大火让龙剑破壁飞走，春秋时吴国宫室的火灾连幼燕都被烧死。
五行运行中本就有灾异之气，古代的圣贤早就留下了应对的高明谋略。
春秋时宋国和郑国同日发生火灾，当时主持救灾的都是贤明的大夫。
为政没有苛政百姓自然安乐，消除灾患从来都不能只靠侥幸图谋。
贤明的太守体恤受灾百姓的疾苦，亲自赶到火灾现场停下了车马。
他到受灾现场吊唁灾民神色惨恻，容颜失色言语间满是辛劳和体恤。
立刻下令免除受灾百姓的地税，约定期限内全部减免市场的租税。
百姓的房屋还没来得及重建，大家搭起草棚互相慰藉苦中作乐。
官府安排砍伐山木供百姓重建，取来江泥修整被烧坏的道路。
地方官员不必效仿过时的旧例，更用不着去征召越地的巫师来祭神消灾。

• 祝融传说中的上古火神，楚地是其传统的管辖分野。
• 操绠抓起汲水用的绳索，代指取水灭火。
• 列缺古代对闪电的别称。
• 金乌古代神话中太阳里的三足乌鸦，代指太阳。
• 栾栌古代建筑的斗拱和梁柱，代指房屋木构件。
• 天吴上古神话中的水神。
• 廪庾古代储存粮食的粮仓。
• 闉阇古代城市的外城城门。
• 沴气五行运行中反常的灾异之气。
• 蠲里布免除百姓的地税和徭役相关的赋税。

这首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极为罕见的全景式记录城市火灾的现实主义长篇作品，叙事层次极为清晰，从火灾初起到火势滔天，再到灾后遗迹、官府救灾，全程铺陈展开，毫无散乱之感。

诗作运用了大量新奇贴切的比喻，将无形的火势具象化为鬼神奔趋、赤龙遨游、云涛翻涌，把冲天烈焰的狂暴破坏力渲染得极具冲击力，读来如临其境。

诗作并未停留在对灾异场面的描摹，更在篇末引申出「御之失其道」的思考，指出火本是民生必需之物，使用失当才会酿成巨灾，暗含了诗人对执政者施政失当的警示，最后对贤守蠲免赋税、安抚灾民的行为大加赞许，体现了刘禹锡一贯的民本思想与现实主义创作立场。

这首诗作于刘禹锡贬谪朗州（今湖南常德，古称武陵）期间。永贞元年（公元805年），刘禹锡参与的永贞革新失败，他被贬为朗州司马，在楚地谪居长达十年。

期间武陵城突发特大火灾，诗人全程目击了从起火到火势蔓延、灾后赈济的完整过程，有感于灾异的酷烈与地方守令恤民的举措，创作了这首长篇纪实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