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兰若试茶歌

山僧房屋后檐下种着几丛茶树，春日里竹影掩映间抽出鲜嫩的新芽。
见客人到来他欣然起身抖去衣上尘，亲自走到茶丛边采摘形如鹰嘴的嫩芽。
片刻之间就把茶炒好满室飘香，随即舀来台阶下清冽的金沙泉水。
煎茶时鼎中声响像骤雨掠过松林，茶汤乳花如云在碗中轻轻徘徊。
清醇的香气扑鼻而来驱散昨夜醉意，冷峭的茶味透入骨髓，烦闷的襟怀全然舒展。
向阳山崖和背阴坡地的茶品质各有不同，都比不上竹下覆满苔藓的土地长出的茶。
神农炎帝虽曾尝过百草却不懂煎茶，桐君虽有药录又哪里知晓这等茶味。
新芽还蜷曲着大半尚未完全舒展，从采摘到煎好不过片刻功夫。
带露的木兰香气和它略微相似，临波而生的仙草色泽也比不上它清润。
山僧说这茶的灵韵最适合幽寂的环境，特意采摘饱满的新芽款待贵客。
我本想不辞麻烦封好寄到官署书房，可官署的砖井铜炉会损害茶的品格风味。
更何况那些进贡的蒙山茶顾渚春茶，封上白泥盖红印一路车马奔波沾染风尘。
要想真正品尝茶汤乳花的清泠真味，必须是栖居云间倚石而坐的幽隐之人。

• 兰若梵语音译，指寺院。
• 新茸茶树上刚长出的细软新芽。
• 鹰觜即鹰嘴，用来形容形状尖细的茶芽。
• 斯须须臾、片刻，形容时间很短。
• 宿酲隔夜醉酒之后残留的昏沉状态。
• 烦襟烦闷的心怀。
• 炎帝即神农氏，传说中尝百草的上古帝王。
• 桐君传说中上古的采药仙人，著有《桐君采药录》。
• 连拳形容新芽蜷曲未舒展的样子。
• 花乳煎茶时浮在茶汤表面的白色乳花。
• 眠云跂石栖宿在云间，倚坐在山石上，指远离尘嚣的幽隐生活。

这首诗突破了此前咏茶作品多聚焦煎饮、泛泛而谈的传统，完整记录了唐代炒青茶从采摘、炒制到煎水、品饮的全流程，极具茶文化史料价值。诗人以生动的比喻将炒茶的香、煎茶的声、品茶的韵写得活灵活现，把山野茶的天然灵韵渲染到了极致。

全诗以茶为载体，暗寓了诗人的价值取向：他将寺院亲手现制现饮的野茶，和奔波于风尘的贡茶、官署俗器冲泡的茶做对比，层层递进地指出茶的真味只属于远离尘嚣的幽寂之人，暗含了诗人对官场俗务的厌弃，对清净自在的隐逸生活的向往，禅意与茶韵浑然交融，毫无雕琢痕迹。

这首诗创作于刘禹锡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时期，是中国文学史上现存最早完整记述炒青茶制作、品饮全过程的咏茶名篇。

当时刘禹锡因永贞革新失败被外放为朗州司马，远离政治中心的他常游历当地寺院，与山僧交游，这首诗便是他到访朗州西山寺院，受邀品尝山僧亲手炒制的新茶后写下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