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阳书事七十韵

刘禹锡 · 唐代 · 诗

一夕为湖地,千年列郡名。
霸王迷路处,亚父所封城。
汉置东南尉,梁分肘腋兵。
本吴风俗剽,兼楚语音伧。
沸井今无涌,乌江旧有名。
土台游柱史,石室隐彭铿。
曹操祠犹在,濡须坞未平。
海潮随月大,江水应春生。
忆昨深山里,终朝看火耕。
鱼书来北阙,鹢首下南荆。
云雨巫山暗,蕙兰湘水清。
章华树已失,鄂渚草来迎。
庐阜香炉出,湓城粉堞明。
雁飞彭蠡暮,鸦噪大雷晴。
平野分风使,恬和趁夜程。
贵池登陆峻,舂谷渡桥鸣。
骆驿主人问,悲欢故旧情。
几年方一面,卜昼便三更。
助喜杯盘盛,忘机笑语訇。
管清疑警鹤,弦巧似娇莺。
炽炭烘蹲兽,华茵织斗鲸。
回裾飘雾雨,急节堕琼英。
敛黛凝愁色,施钿耀翠晶。
容华本南国,妆束学西京。
日落方收鼓,天寒更炙笙。
促筵交履舄,痛饮倒簪缨。
谑浪容优孟,娇怜许智琼。
蔽明添翠帟,命烛拄金茎。
坐久罗衣皱,杯频粉面骍。
兴来从请曲,意堕即飞觥。
令急重须改,欢冯醉尽呈。
诘朝还选胜,来日又寻盟。
道别殷勤惜,邀筵次第争。
唯闻嗟短景,不复有余酲。
众散扃朱户,相携话素诚。
晤言犹亹亹,残漏自丁丁。
出祖千夫拥,行厨五熟烹。
离亭临野水,别思入哀筝。
接境人情洽,方冬馔具精。
中流为界道,隔岸数飞甍。
沙浦王浑镇,沧洲谢朓城。
望夫人化石,梦帝日环营。
半渡趋津吏,缘堤簇郡甿。
场黄堆晚稻,篱碧见冬菁。
里社争来献,壶浆各自擎。
鸱夷倾底写,粔籹斗角成。
采石风传柝,新林暮击钲。
茧纶牵拨剌,犀焰照澄泓。
露冕观原野,前驱抗旆旌。
分庭展宾主,望阙拜恩荣。
比屋惸嫠辈,连年水旱并。
遐思常后已,下令必先庚。
远岫低屏列,支流曲带萦。
湖鱼香胜肉,官酒重于饧。
忆昔泉源变,斯须地轴倾。
鸡笼为石颗,龟眼入泥坑。
事系人风重,官从物论轻。
江春俄澹荡,楼月几亏盈。
柳长千丝宛,田塍一线絣。
游鱼将婢从,野雉见媒惊。
波净攒凫鹊,洲香发杜蘅。
一钟菰葑米,千里水葵羹。
受谴时方久,分忧政未成。
比琼虽碌碌,于铁尚铮铮。
早忝登三署,曾闻奏六英。
无能甘负弩,不慎在提衡。
口语成中遘,毛衣阻上征。
时闻关利钝,智亦有聋盲。
昔愧山东妙,今惭海内兄。
后来登甲乙,早已在蓬瀛。
心托秦明镜,才非楚白珩。
齿衰亲药物,宦薄傲公卿。
捧日皆元老,宣风尽大彭。
好令朝集使,结束赴新正。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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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这里一夜之间塌陷成湖,千年以来一直是列置的名郡。
这里是当年霸王项羽迷路的地方,也是亚父范父受封的城池。
汉代在此设置了东南尉官,南朝梁在这里部署了心腹精兵。
本地原本是吴国属地风俗劲悍,又兼有楚地语音粗重的特点。
传说中的沸井如今不再涌沸,乌江的旧名却一直流传至今。
土台曾是柱下史老子游历之处,石室相传是仙人彭铿隐居的地方。
曹操的祠庙如今还留存着,三国时的濡须坞遗迹尚未完全平毁。
海潮的涨落随月相大小变化,江水的汛期顺应春气生发而来。
回想前些年被贬在深山里,整日里都看着当地百姓刀耕火种。
朝廷的文书从京城北阙送来,我乘着大船顺流而下前往南荆。
巫山的云雨渐渐昏沉,湘江边的蕙兰衬得江水格外清澄。
楚章华台的树木早已消失不见,鄂渚的青草远远出来迎接我。
庐山的香炉峰从云雾里露出,湓城的白色女墙格外明亮。
暮色里大雁飞过彭蠡湖面,晴朗的大雷岸上鸦雀聒噪。
平坦旷野上顺风行船,心境安恬趁着夜色赶路。
在贵池登陆山势高峻,经过舂谷渡时桥身发出鸣响。
沿途络绎不绝有主人探问,旧友相逢悲喜交集诉尽往日情。
多年才能见上一面,昼夜欢谈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
助兴的杯盘罗列丰盛,毫无机心的笑语轰然四起。
管乐清越像是惊起的鹤唳,弦声灵巧恰似娇莺的啼鸣。
烧得炽红的炭火烘着蹲兽形的香炉,华美的地毯织着斗鲸纹样。
舞女回旋的裙裾像雾雨飘飞,急促的节拍里落花纷纷坠落。
美人眉峰微敛带着愁色,头上的花钿闪耀着翠色的晶光。
她们的容色本就生自南国,妆束却效仿西京长安的样式。
太阳落山才收起伴奏的鼓乐,天寒的时候还要把笙簧烘暖。
宴席上坐得近了鞋履交错,痛饮狂欢间官帽的簪缨都倾倒。
戏谑放浪可以容纳优孟这样的伶人,娇柔可爱堪比传说中的智琼。
为了遮蔽光线添上翠色的帷帐,吩咐下人把烛台的金茎立柱支好。
坐得久了身上的罗衣都起了褶皱,频频举杯饮得粉面泛起酡红。
兴致来了就听从请求演奏新曲,意趣相投就飞快地传递酒杯。
酒令急迫屡次更改,欢饮尽兴全都呈现在醉态里。
第二天清晨还要去寻访名胜,改日再和友人重续旧约。
临别时分殷勤依依惜别,争相排办饯别的宴席。
只听到大家嗟叹时光太短,散席之后再也没有残留的醉意。
众人散去关上朱红的门户,知己携手互诉平素的诚心。
晤谈的话语还绵绵不绝,更漏的余响自丁丁作响。
出行饯别有上千人簇拥,随行的厨车烹制出五熟的美味。
离亭紧挨着野外的流水,离别的情思都融入了哀婉的筝声。
进入历阳境内人情格外融洽,正值深冬时节饮食也十分精美。
江流的中流是两地的边界,隔着江岸就能数清远处的飞檐。
沙浦是当年王浑屯兵的旧镇,沧洲是谢朓曾经筑居的城池。
远望江边的夫人化石遗迹,梦见帝王的营垒像日轮环绕。
船到中流就快步迎上津吏,沿着堤岸聚集着当地的乡民。
打谷场上堆着金黄的晚稻,竹篱边碧绿的冬菁长势正好。
乡社的百姓争相来献礼,各自手擎着盛满酒的壶浆。
酒器里的酒全都倾倒一空,各色的点心做得精巧玲珑。
采石矶边的更声随风传响,新林浦的暮色里响起钲鼓。
长长的钓丝牵起跃出水面的游鱼,犀角灯的光映照得水面澄澈。
戴着礼冠到原野巡视,前面的仪仗高举着各色旌旗。
分宾主之礼在庭中相见,遥望京城拜谢朝廷的恩荣。
挨家挨户的孤苦百姓,接连几年都遭遇了水旱灾害。
思虑民生常常把享乐放在后面,颁布政令必定要赶在农时之前。
远处的山峦像低伏的屏风排列,支流像曲折的衣带萦绕。
湖里的鱼味道比肉还香,当地的官酒比饴糖还要醇厚。
回想当年这里地震泉涌,顷刻间仿佛地轴都倾侧。
鸡笼山变成散落的石粒,龟眼山整个陷进了泥坑。
地方的事迹关乎民风教化分量很重,为官的名声却要随物议看轻。
江上的春色忽然变得和暖,城楼上的月亮已经几度盈亏。
柳树垂下千丝万缕柔条,田埂像一条细线延伸开去。
游鱼带着小鱼相随游动,野雉见到媒雉就受惊飞起。
水面清澄聚集着野鸭水鸟,沙洲上杜蘅草散发着幽香。
一钟从菰草沼泽里收获的米,配上千里外运来的水葵做的羹汤。
我遭受贬谪已经很久,分担地方忧责治政还未有所成。
虽然像玉石一样资质庸碌,却像铁一样保持着铮铮硬骨。
早年有幸跻身三台官署,也曾听闻过演奏六英古乐。
没有才能就甘愿做持弩的随从,不慎在铨选用人的位置上出了差错。
因为口舌言语遭遇了意外的构陷,像鸟儿被羽毛阻碍不能高飞。
时常听闻世事的利害顺逆,就算智者也会有耳聋眼盲的时候。
从前愧对山东才俊的妙誉,如今惭愧海内友人的称许。
后辈登科及第,早已在翰林院供职。
我的心像秦地的明镜一样坦荡,才能却比不上楚地的白珩美玉。
年纪衰老日日亲近药物,官职低微却能傲视公卿权贵。
如今居高位的都是元老旧臣,宣扬风化的全是彭城的才俊。
正好让各地的朝集使,整理行装赶赴新年的朝会。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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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亚父指秦末谋士范增,是项羽的重要谋臣,被项羽尊称为亚父,封地就在历阳。
  • 火耕古代山区的耕作方式,焚烧野草之后就地播种,是刘禹锡早年被贬朗州、夔州时常见的农耕场景。
  • 鱼书古代封装在鱼形函套里的朝廷文书,代指官方的调令。
  • 粔籹古代的一种油炸面食,类似后世的馓子,是江淮地区的传统点心。
  • 惸嫠指代孤苦无依的百姓,惸是没有兄弟的人,嫠是寡妇。
  • 蓬瀛本指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这里代指唐代的翰林院,是清贵的文学侍从机构。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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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七十韵的长篇五言排律,结构宏大严整,叙事脉络清晰,从历阳的千年历史沿革写起,顺次铺陈自己沿江赴任的沿途见闻、与故旧友人的宴游欢聚、到任之后体察民生的治政经历,最后收束到自身的身世感慨与政治理想,层层递进,丝毫不显杂乱。

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从项羽、范增、曹操、谢朓等当地历史人物的典故,到老庄、神仙、楚地的各类掌故,都自然融入风物描写之中,既凸显了历阳深厚的历史底蕴,也暗合作者的身世遭际。

诗歌的情感沉郁刚健,虽然屡遭贬谪,却没有流露颓丧之气,结尾处“比琼虽碌碌,于铁尚铮铮”的自白,正是刘禹锡一生刚直不屈人格的写照,也让这首长篇叙事诗跳出了一般行旅诗的格局,拥有了极强的人格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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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排律创作于唐穆宗长庆四年(公元824年),刘禹锡从夔州刺史转任和州刺史抵达任所之后。

历阳是唐代和州的古称,地处江淮咽喉要地,历史积淀深厚。刘禹锡在和州任职两年间,遍历境内山川古迹、体察风土民情,结合自己从巴蜀沿江赴任的沿途见闻、半生宦海沉浮的身世感慨,写下这首长达七十韵的长篇叙事抒情诗,是刘禹锡晚年最为重要的长篇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