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妇

十载来夫家,闺门无瑕疵。
薄命不生子,古制有分离。
托身言同穴,今日事乖违。
念君终弃捐,谁能强在兹。
堂上谢姑嫜,长跪请离辞。
姑嫜见我往,将决复沉疑。
与我古时钏,留我嫁时衣。
高堂拊我身,哭我于路陲。
昔日初为妇,当君贫贱时。
昼夜常纺绩,不得事蛾眉。
辛勤积黄金,济君寒与饥。
洛阳买大宅,邯郸买侍儿。
夫壻乘龙马,出入有光仪。
将为富家妇,永为子孙资。
谁谓出君门,一身上车归。
有子未必荣,无子坐生悲。
为人莫作女,作女实难为。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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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入夫家已经十年,在闺门之内行事从来没有半分过失。
奈何我命薄没能生下子嗣,按照古时的礼制便要被丈夫休弃分离。
当初嫁来时约定要生死同穴,如今这份誓约却完全违背。
想到夫君终究要将我抛弃,谁又能勉强留在这里呢。
我走到厅堂之上拜别公婆,长跪在地请求允许我辞别离去。
公婆见我执意要走,明明已经下定决断却又满是迟疑不舍。
他们把我从前戴过的古旧手镯还给我,留下我当年出嫁时穿的衣裳。
公婆抬手拍着我的脊背,一直送我到路边,忍不住失声痛哭。
想当初我刚嫁过来做媳妇的时候,夫君正处在贫贱的境地。
我日日夜夜不停纺纱织布,从来没有空闲梳妆打扮修饰容貌。
辛辛苦苦积攒下金银钱财,帮夫君熬过饥寒交迫的日子。
后来家境好转在洛阳买下大宅院,又在邯郸买来侍女伺候起居。
丈夫坐上高大的骏马,出入往来都风光体面仪态不凡。
我本以为从此能做个富家的主妇,把家业留给后世子孙长久传承。
谁能想到我竟会被赶出夫家,独自一人坐上回娘家的车子。
就算生下孩子也未必就有多少荣耀,可没生孩子却平白生出这般悲苦。
做人千万不要生为女子,做女子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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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姑嫜古代对丈夫的父母的称呼,即公公与婆婆。
  • 离辞辞别之言,这里指被休弃离开夫家时的辞别话语。
  • 钏古代戴在手腕上的环形饰品,多以金玉珠玉制成,即手镯。
  • 路陲路途的边缘,也就是路边。
  • 纺绩纺纱织布,泛指从事各类纺织劳作。
  • 蛾眉原指女子修长弯曲的秀美眉毛,这里代指梳妆打扮修饰容貌。
  • 夫壻壻同“婿”,即丈夫。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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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全程以被休弃的女子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叙事,没有任何第三方的刻意评判,完全通过主人公的亲身经历和直白倾诉传递情绪,叙事平实质朴却拥有极强的情感冲击力。

诗作采用了极具张力的反差对照手法,前半段写女子被休时公婆不舍痛哭的温情细节,后半段回溯自己从丈夫贫贱之时便陪他共苦,昼夜劳作帮他积累财富、助他飞黄腾达,最终却仅仅因为无子就被弃的完整经历,将封建礼教的凉薄无情揭露得淋漓尽致。

末尾两句“为人莫作女,作女实难为”是主人公痛彻心扉的终极呐喊,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渲染,却道尽了整个封建时代女性无法自主命运的共同悲剧,让整首诗的社会批判力度得到了极大升华,千百年后读来依旧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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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中唐新乐府运动代表诗人张籍创作的叙事乐府诗,直面当时社会普遍存在的弃妇陋习。

中唐时期封建礼教对女性的束缚极为严苛,古代“七出”休妻制度中将“无子”列为休弃妻子的核心理由之一,无数恪守妇道的女性仅仅因为没能生育子嗣,就被毫无情面地赶出夫家,沦为封建宗法制度的牺牲品。张籍秉持新乐府“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将底层弱势女性的悲惨境遇写入诗中,为被压迫的女性群体发声。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