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灵岩

我登上古老的姑苏台，笑着指向面前奔涌的溪水。
这溪水从太湖流来，苍古的水色映着清澄的波光。
次日我乘舟顺流而下，两岸遍布丛生的苹草白芷。
河道蜿蜒不知转过多少弯，入眼的景致全都令人欣喜。
千顷稻田成熟一片金黄，秋意浸染得四面山峦泛紫。
疏朗的钟声飘过横塘，青色酒旗在乡野市集间穿行。
忽然被清灵的秀色裹挟，奇峰平地之间突兀地耸立。
高阁飞出林木的顶端，巨大的山石铺满山脚之下。
撩起衣裳走上幽深小径，鸣蝉的声响在耳边聒噪。
树木缝隙中露出远景，想要往前迈步却屡屡停驻。
山中的梵宫不知建于何年，金碧彩绘交相辉映。
山顶高处收纳整片湖光，千里湖面平整得如同磨刀石。
中间的山峰挺拔伫立，恰好正对着山中的几案。
沙滩平阔鸥鹭的身影依稀，水位下落鱼龙已然迁徙。
云雾环绕着当年阖闾的国都，荒草遮蔽了越国的营垒。
琴台俯瞰着脚下的采香径，早已不见昔日吴王的奢靡。
这座山历经古往今来，哪里会被这些过往所损伤。
古松独自苍劲静卧，根系在地下交错盘绕对峙。
安然地看过无数沧海波涛，始终钟爱这满山青意不曾消歇。
我在这里停留了三日，把所有幽赏的趣事都收进行囊。
游赏的意趣哪里会有穷尽，此番登临姑且记录成篇章。

• 姑苏台春秋时期吴王阖闾、夫差所建的高台，旧址在今苏州灵岩山之上。
• 具区太湖的古称。
• 清泚指河水清澄明净的样子。
• 苹芷苹草与白芷，都是水边生长的香草。
• 萦纡河道蜿蜒曲折的样子。
• 褰裳撩起衣裳的下摆。
• 梵宫指山中的佛寺，灵岩山有灵岩寺，是江南著名古刹。
• 如砥形容湖面平整得如同磨刀石。砥指质地细腻的磨刀石。
• 阖闾邦指春秋时期吴国的国都姑苏，阖闾是春秋吴国的君主。
• 香径即采香径，传说中吴王夫差让西施带领宫女采香的山间小径。

全诗采用典型的移步换景结构，从登台望水开篇，顺流泛舟饱览江南秋野明丽风光，再舍舟登山访古，一路所见的飞阁、奇石、鸣蝉、古松次第铺展，最后远眺湖山触发生兴废之思，收束到自身的游赏感悟，叙事脉络层次井然，丝毫不显杂乱。

这首诗完全没有理学家常有的空泛议论习气，语言质朴清隽，将江南秋日的鲜活景致与吴越兴亡的历史幽思自然融合，没有堆砌生僻典故，读来如同跟随作者的脚步同步同游，满目清景历历在目，尽显宋代理学家审美意趣中冲和淡远的独特韵味。

这首诗作于南宋孝宗乾道年间，时年张栻赴吴中（今江苏苏州一带）游历，探访太湖之畔的灵岩山胜景。灵岩山毗邻太湖，留存有姑苏台、馆娃宫、琴台等大量春秋吴越争霸时期的古迹，是历代文人揽胜怀古的经典去处。

张栻作为当时与朱熹齐名的理学大家，此次出游并未以论道为核心，而是全程以自身游踪为线索，不加虚饰地记录下沿途所见的江南秋景与历史遗迹，最终凝结成这首清雅冲淡的纪游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