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洞庭

城头一声鸡鸣，肆虐的狂风终于渐渐收歇。
船工们起身互相招呼，拉起船帆挂上高耸的桅杆。
我也推开枕席侧耳倾听，满耳都是波浪奔腾轰鸣的声响。
试着从窗缝向外探看，万顷湖面浪涛翻涌如同连绵银山次第展开。
靠着炉火安然闲坐，想到眼前这番景象也觉十分畅快。
过了许久天色完全大亮，已经望见了洞庭湖里的金沙堆。
把船停泊在古老的庙宇之下，随行的仆役们个个喜形于色。
我出发的时候还是盛夏时节，到这里已经感受到时节推移暑气渐消。
身居官位只遗憾没能对国事有所补益，哪里敢轻易就吟诵归隐的《归去来辞》。
所到之处又有什么可匆忙的，遇到景致佳妙的地方姑且从容流连。
世间的险阻原本终会化为坦途，连水边的鸥鸟也不会对人存有猜忌。
世间万事都有既定的规律，何必徒然耗费心机去刻意安排。
明天就要启程溯湘江而上，冬日的雪意此刻正暗暗酝酿。
且饮下这一杯酒启程，故园的梅花定然还好好地在枝头等待我归来。

• 篙师对撑船船工的尊称。
• 高桅船身上用来悬挂船帆的高耸木杆。
• 轰豗拟声词，形容波浪奔腾撞击发出的宏大轰鸣声。
• 觇探看、悄悄窥视的意思。
• 金沙堆洞庭湖中的知名沙洲，位于今湖南岳阳君山区附近的湖面中。
• 舆台原指古代社会地位最低的两类仆役，诗中代指诗人随行的仆从差役。
• 通籍指名字已经登记在朝廷的官员名籍之中，即入朝为官的意思。
• 渠谩渠是“他”的意思，谩通“漫”，意为徒然、白费，合起来指何必徒然。

这首诗跳出了历代洞庭诗作惯常的雄奇悲慨的书写范式，带着湖湘理学家独有的冲淡通透气质，将行舟的实景描摹与义理抒发自然融合，毫无生硬说教之感。

全诗从风停鸡鸣的清晨场景起笔，由听觉到视觉层层铺展，“万顷银山开”一句笔力雄健，将浪涛翻涌的洞庭盛景写得极具画面冲击力。后半部分由行舟遇险转安的经历引申出“险阻元自平”“万事有定理”的哲思，没有刻意的愤懑也没有过度的狂喜，尽显宋儒平和静定的修养境界。收尾处落到故园寒梅的意象，将仕与隐的矛盾轻轻收束，余味淡远悠长。

这首诗收录于张栻的文集《南轩集》，是南宋孝宗乾道年间，张栻往返于洞庭湖湘流域途中所作。

作为湖湘学派的核心代表人物，张栻常年在湖南一带讲学任职，多次横渡洞庭湖，这首诗记录了他某次遭遇大风后风停浪静、顺利行舟的完整经历，是典型的宋代理学家纪行抒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