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远辞

罗愿 · 宋代 · 诗

过黎阳而遂西兮,烦嘉友之临饯。
道踌躇而屡顾兮,忽背驰而不可挽。
幸介弟之勤我兮,守权舆其益坚。
人情岂其恶逸兮,虑我脩涂之易倦。
粲高原与平隰兮,冰雪凛其同践。
山负石以当迳兮,泥飞屐以相溅。
喜招招以卬涉兮,又风涛之交战。
几四载之皆乘兮,初不悟其巳远。
亦既降乎庐阜兮,县尹告以舟办。
谋不主于云梦兮,果若大江之为限。
分渚陆之异遵兮,弟亦曰予将返。
试往阅于千帆兮,前车近其当鉴。
挟忠信以临深兮,犹一觇而色变。
爱我者于是而委去兮,吾然后知所恃之惟天。
宁戒惧之遂忘兮,托命于南公之鸡犬。
舍亲戚与坟墓兮,初岂以易刍豢。
抑甚珍其所怀兮,每欲弃置而未忍。
行四方以经营兮,膂力犹幸其可勉。
荆又用武之国兮,庶几少施乎吾辩。
至天性之燥湿兮,盖终身陋巷而不厌。
非将老无闻之为病兮,且安往而不乐其贫贱。
独夫人之信此兮,跂予望之而不之见。
秋兰何时其可致兮,聊以报乎足茧。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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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经黎阳便向西行进,烦劳诸位好友前来为我饯行。
我在道路上徘徊频频回望,车马已然疾驰再也无法挽留。
所幸弟弟殷勤陪伴照料我,坚守出发时的初心意志更加坚定。
从人情本性谁会厌恶安逸,只是担心我长途跋涉容易倦怠。
明亮的高原与平坦的低地,严寒冰雪之中我们一同踏过。
山石横卧在道路当中,泥泞飞溅到木屐上沾满衣衫。
欣喜地相互招呼着涉水前行,又遭遇江上狂风与浪涛交战。
算来前后四年都在外奔走,起初竟没察觉已经离家太远。
已经来到庐山脚下,当地县尹告知我出行的船只已经备办。
此行的目的地并非云梦泽,终究还是被浩荡长江阻隔在前。
此后我要走水路你走陆路分道而行,弟弟也说自己将要返程。
我试着去察看江上往来的千帆,前人的行船经历近在眼前应当借鉴。
即便心怀忠信面对深险的江水,只要瞥一眼也难免神色大变。
关爱我的亲友从此都离我而去,我这才明白此后所能依仗的只有苍天。
怎敢将戒惧谨慎的初心忘却,不敢将性命轻易托付给传说中的南公鸡犬。
辞别家中的亲人和祖坟,我当初哪里是为了贪图肉食的甘美。
只是格外珍视自己胸中的抱负,每每想要放弃却终究于心不忍。
奔走四方去追寻人生志向,所幸我的体力尚且足以支撑勤勉。
荆州向来是兵家用武之地,或许我能在那里稍稍施展我的才辩。
至于我天性对清苦的耐受,就算一辈子居于陋巷也不会心生厌倦。
我并不怕到老都默默无闻,况且走到哪里又不能安享贫贱的快乐。
可惜真正能明白这份心意的人,我踮脚盼望却始终难以遇见。
秋兰的芳踪何时才能寻觅到,姑且用它来慰藉我脚底磨出的厚茧。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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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黎阳古地名,在今河南浚县一带,是南宋时期南北往来的交通要道。
  • 介弟对自己弟弟的尊称,这里指罗愿的幼弟罗颀。
  • 权舆本义指草木萌芽,这里引申为出发时的初心、最初的志向。
  • 平隰指地势低平的原野湿地。
  • 庐阜即庐山,在今江西九江南部。
  • 刍豢本义指牛羊犬豕等牲畜的肉,这里代指世俗的物质享受。
  • 膂力指人的体力、精力。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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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继承了楚辞的骚体句式,情感真挚沉厚,完全没有南宋文坛常见的浮靡雕琢习气。诗人从送别场景写起,逐层铺陈路途的艰险、亲友的牵挂,将不舍的亲情、行役的忐忑与自己不肯苟且偷安的志向融为一体,层层递进,极具感染力。

诗作最突出的特点是将个人情志的抒发建立在非常写实的行旅细节之上,冰雪覆路、山石挡道、泥溅衣屐、风涛骇浪这些具体的场景,既写出了远行的艰辛,也反衬出诗人不肯退缩的坚定意志。后半部分转向对自我心志的剖白,安于贫贱、守道不移的儒者形象跃然纸上,结尾以秋兰自喻,呼应楚辞香草美人的传统,余味悠长。

全诗没有空泛的抒情,所有感慨都发自肺腑,既写出了普通人面对远行险境的真实畏惧,又写出了志士坚守理想的勇毅,情理交融,是南宋骚体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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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远辞》是南宋文学家罗愿的骚体诗作,创作于宋孝宗乾道年间,当时罗愿辞去临安的文职,远赴荆楚地区游历并准备就任地方职务,临行前亲友与幼弟一路相送,他在告别众人之后写下这篇作品寄赠远方亲友。

罗愿出身于南宋名门罗氏家族,自幼以经世济民为志向,不肯依附权贵谋求安逸仕途,因此主动选择远赴当时尚未完全开发的荆楚之地施展抱负,这首诗正是他临行前复杂心境的真实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