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

元稹 · 唐代

江瘴气候恶,庭空田地芜。
烦昏一日内,阴暗三四殊。
巢燕污床席,苍蝇点肌肤。
不足生诟怒,但若寡欢娱。
夜来稍清晏,放体阶前呼。
未饱风月思,已为蚊蚋图。
我受簪组身,我生天地炉。
炎蒸安敢倦,虫豸何时无。
凌晨坐堂庑,努力泥中趋。
官家事不了,尤悔亦可虞。
门外竹桥折,马惊不敢逾。
回头命僮御,向我色踟蹰。
自顾方濩落,安能相诘诛。
隐忍心愤恨,翻为声喣愉。
逡巡崔嵬日,杲曜东南隅。
已复云蔽翳,不使及泥涂。
良农尽蒲苇,厚地积潢污。
三光不得照,万物何由苏。
安得飞廉车,磔裂云将躯。
又提精阳剑,蛟螭支节屠。
阴沴皆电扫,幽妖亦雷驱。
煌煌启阊阖,轧轧掉干枢。
东西生日月,昼夜如转珠。
百川朝巨海,六龙蹋亨衢。
此意倍寥廓,时来本须臾。
今也泥鸿洞,鼋鼍真得途。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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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行瘴弥漫气候恶劣,庭院空旷田地早已荒芜。
烦闷昏浊的一日之内,阴晴明暗反复变化不同。
筑巢的燕子弄脏了床席,苍蝇沾污了人的肌肤。
这点小事不足以生出恼怒,只是常常缺少欢娱让人苦闷。
入夜之后天气稍稍清爽安闲,我舒展身体在阶前透气。
还没尽兴享受清风明月的意趣,已经被蚊虫盯上成了它们的目标。
我既然身为做官之人,人生本就像在天地洪炉中被锻造。
炎热熏蒸哪里敢说疲倦,毒虫蚊豸本来就到处都有。
清晨我坐在堂前廊下,还要打起精神在泥泞中赶路。
官府的公事没完没了,过失和灾祸本来就值得忧惧。
门外的竹桥已经被冲断,马儿受惊不敢跨过河去。
回头吩咐仆人和车夫,他们都对着我露出犹豫踟蹰的神色。
我自己正潦倒不得志,又怎么能责问惩罚他们。
我只能强忍心中的愤恨,反过来还得做出和悦愉悦的模样。
徘徊间太阳缓缓升起,明亮的日光照亮东南角落。
很快又被乌云遮蔽,不让阳光照到泥泞的道路。
良田都长满了蒲苇杂草,肥沃的土地积满了污水。
日月星三光都不能照耀,万物凭借什么苏醒复苏。
怎么才能得到风神飞廉的车,劈碎撕裂乌云的躯体。
再拿起精阳宝剑,把兴雨的蛟螭剁成碎块。
阴邪恶气都被闪电一扫而空,幽暗的妖物也被雷霆驱逐。
灿烂光明打开天门,转轴转动天门的干枢。
日月从东西升起,昼夜交替就像转珠一样分明。
百川奔流奔向大海,六龙驾日畅行在通畅大道。
这种理想的境界格外辽阔,时机到来其实只在须臾之间。
如今到处都是茫茫泥水,鼋鼍这些水怪正好得了驰骋的路途。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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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簪组古代官员的冠带服饰,代指官职、为官身份。
  • 天地炉化用《庄子·大宗师》“天地为炉,造化为工”,指天地造化陶冶万物,人生如在炉中锻造。
  • 濩落失意潦倒,廓落不得志的样子。
  • 飞廉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风神,飞廉车即风神所驾的车,能够吹散乌云。
  • 阊阖传说中天宫的南门,也指天门,这里象征清明的政治中枢。
  • 六龙古代神话传说太阳由六龙驾车拉行,这里代指太阳运行。
  • 亨衢通畅平坦的大道,比喻光明亨通的世道与政治。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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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苦雨”为题,表面写霖雨成灾的个人困顿,实则寄寓了诗人贬谪后的政治失意,以及对清明政治的热切向往,是元稹托物言志的代表性作品。

全诗结构清晰,前半部分全用实笔,层层铺叙苦雨给生活带来的种种窘迫:从气候恶劣、田地荒芜,到燕污蝇扰、蚊蚋叮咬,再到出行桥断、仆役踟蹰,将贬谪生涯的贫寒失意刻画得细腻真实,让读者切身感受到诗人的压抑苦闷。

后半部分转入浪漫主义的虚写,诗人不甘久陷阴霾,幻想借助神力,吹散乌云、斩杀妖龙、扫除阴沴,最终迎来日月重光、百川归海、六龙畅行的清平世界。这里运用了典型的比兴象征手法,将久雨不晴的自然景象,比作当时朝中奸佞当道、政治昏昧的现实,阴云妖氛就是奸邪小人,扫除阴霾就是清除奸佞、恢复清明,把个人的失意升华到了对政治理想的追求,境界陡然开阔。

全诗语言质朴,情感沉郁,从个人疾苦推及天下苍生的苦难,结尾“今也泥鸿洞,鼋鼍真得途”的慨叹,更是暗含对奸邪得势、君子失所的现实批判,余味深沉。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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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元稹因弹劾不法宦官,触怒当权的宦官集团与守旧权贵,被贬为通州(今四川达州)司马。

通州地处西南巴蜀,气候湿热多霖雨,诗人贬居此地,既身受苦雨带来的生活困顿,又怀抱政治失意的苦闷,于是借咏苦雨抒发胸臆,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