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部

元稹 · 唐代

竹部竹山近，岁伐竹山竹。
伐竹岁亦深，深林隔深谷。
朝朝冰雪行，夜夜豺狼宿。
科首霜断蓬，枯形烧余木。
一束十余茎，千钱百余束。
得钱盈千百，得粟盈斗斛。
归来不买食，父子分半菽。
持此欲何为，官家岁输促。
我来荆门掾，寓食公堂肉。
岂惟遍妻孥，亦以及僮仆。
分尔有限资，饱我无端腹。
愧尔不复言，尔生何太蹙。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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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部这地方紧邻竹山，年年都要在竹山砍伐竹子。
年复一年砍伐已经很久，幽深密林隔开深深山谷。
天天踏着冰雪出行劳作，夜夜在豺狼出没处住宿。
头发枯落如同霜中断蓬，身形枯瘦就像烧过残木。
一捆仅有十多根竹茎，一百多捆才换千文铜钱。
总共卖得才不过千百文，换来粟米仅仅几斗几斛。
劳作归来买不起粮食，父子只能分吃粗劣豆饭。
挣这点薄钱到底能做什么，官家年年都在催逼赋税。
我来到荆门担任属官，吃着公堂供给的俸禄肉食。
不仅能养活妻子儿女，还能够分给僮仆共享衣食。
分用你们辛苦挣来的有限资财，喂饱我这不劳而获的肚子。
对着你们愧疚得说不出话，你们的生活为何如此窘迫困苦。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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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部地名，位于今湖北荆门一带，唐代此处盛产竹子，是伐竹山民聚居的山区。
科首形容山民头发散乱光秃，困苦落魄的模样，一说指不戴冠帽的平民装束，即“科头”。
断蓬折断的蓬草，此处用来比喻山民枯乱零落的头发。
斗斛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此处用来形容山民收获的粮食数量很少。
半菽指以豆子为主的粗劣饭食，形容生活极度贫苦，吃不饱饭。
岁输指每年必须向官府缴纳的赋税。
荆门掾荆门地方的属官，此处是作者自指，掾是古代地方官府属官的通称。
妻孥指妻子和儿女。
蹙窘迫困苦，形容底层百姓生活艰难无路可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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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质朴的白描手法，层层递进地展现了伐竹山民的悲惨命运，抒发了诗人对底层百姓的深切同情，以及对苛重赋税的无声批判。

诗歌前半部分先铺叙山民的生存环境与劳作状态：年复一年深入深谷密林伐竹，日日顶风冒雪，夜宿豺狼出没之地，形容枯槁，劳作极为艰辛。接着笔锋一转，写山民收入的微薄，百余束竹子才换千文钱，换来的粮食不够全家糊口，即便如此，还要被官府连年催逼赋税，层层盘剥后百姓已经无以为生。

诗歌后半部分转写诗人自身的处境，将自己饱食俸禄、养活全家僮仆的安逸生活，与山民的困苦形成鲜明对比，最后发出“愧尔不复言，尔生何太蹙”的感慨。这种自责式的结尾，非但没有淡化批判力度，反而更凸显出诗人对民生疾苦的真诚同情，让全诗的情感更加真挚深沉，极具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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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元稹因弹劾权贵触怒宦官，被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荆门属江陵府管辖，诗人在任期间深入民间，亲眼目睹伐竹山民的悲惨生活，感慨之下创作了这首讽喻诗。

这首诗是中唐时期为数不多的直面民间疾苦的现实主义作品，继承了汉乐府和杜甫诗歌关注民生的传统，深刻揭露了唐代苛重赋税对底层百姓的剥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