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赵晋臣敷文积翠岩去纇石

两座山峰就像长长的喉咙，却有一块石头卡在中间。
价值千金的随侯宝珠，明明净净却带着一点微小的瑕疵。
谁说西施容貌绝美，捧心皱眉的姿态也别有风韵。
伯夷叔齐并肩而立，若有石块夹在中间就会让二人相背分离。
微小的缺损能成全整体的完好，知晓事物的坏处才是真正的爱惜。
威名赫赫的老将赵充国，在荒山野岭中寻得清幽的对景。
我每日早晚都和山对话，俯仰之间已经过了三年时光。
大山说我懂它的心意，厌烦荒草塞路的壅塞状态。
这里有一块上好的美玉，精心雕琢的工序怎么可以荒废。
芝兰即便生在堂前阶畔，挡着通路也需要锄去。
县里有位贤明的赵从事，听闻这件事之后情绪激昂慷慨。
他像仙人太清点去浮云一般，怎能容许山石长久被赘石污损。
他指挥工匠片刻功夫，就像急雨破开春天的冻土一般。
开辟出开阔敞亮的新空间，再也不见往日逼仄壅塞的阻碍。
这难道不是大禹的神工之手，奋勇凿山生怕赶不上前人功绩。
又像是手持金针，刮去眼上的翳膜让人重获清亮的视线。
他说农夫除草的道理，见到恶物就要除去，这是古人传下的教诲。
赵公写下这首古风，格调极其清高有风骨。
我品评他的诗句，真有杜甫那样的水准。
就像杜甫入蜀之时脚还没站稳，就想把挡路的石笋都挪开。
烈火与金水的属性不同，石头经不住淬炼烧熔。
劝你千万不要用力过猛，不然好石坏石恐怕一同碎裂。
就像脖子上长的硕大肉瘤，贸然割掉很可能连性命一同丢掉。
这块多余的石头比肉瘤幸运，这样的凿石之举你可不要再做过头。
暂且放下这件事不必多谈，悠然遐想更能增添山水的佳趣。
改日我一定带着酒前去，和你一同剖析世间事理的茫昧之处。
此地昔年有刘姓高人，留下的文章至今光焰万丈。
如今你把这座积翠岩和清风峡的美名绑定，定然能一同流传百代。

• 去纇石凿去山石上多余的赘石、瑕疵石。纇，原指丝上的疙瘩，引申为瑕疵、赘余。
• 随侯珠春秋时期随侯得到的稀世宝珠，后世用来代指极其珍贵的宝物。
• 西子即西施，春秋时期越国的著名美女。
• 夷齐伯夷和叔齐，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后世视为高洁守节的代表人物。
• 充国指西汉名将赵充国，他年逾古稀还领兵平定西羌，以沉勇有谋著称。
• 芟刈割除、锄掉。
• 金篦古代用来刮除眼翳的金属金针，是古印度医术传入中原的医疗器械。
• 杜陵即杜甫，杜甫曾在长安附近的杜陵居住，故自称杜陵野老，后世常以杜陵代指杜甫。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辛弃疾“以文为诗”的创作特点，从凿去一块山石的小事生发开去，层层递进阐发了他对“去邪存正”的政治理念的思考，小题目写出了大格局。

全诗用典繁密却丝毫不显堆砌，从自然景物到历史人物，从日常事理到治国方略，信手拈来妥帖自然。诗人既肯定了凿去壅塞赘石、开辟新境的正当性，又不忘提醒主持者把握分寸，不能玉石俱焚、矫枉过正，暗合了他对南宋朝政清除奸佞、保护贤才的政治期许，寄寓了他闲居山野依然心系家国的志士情怀。

整首诗语言刚健质朴，议论警策动人，完全打破了写景抒情的常规山水诗格局，把日常游赏的小事升华为富有哲理的人生思考，是辛弃疾晚年诗作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宁宗庆元年间，当时辛弃疾被弹劾罢官，闲居在江西铅山的瓢泉别墅。

好友赵晋臣（名赵不迂，曾任敷文阁待制，也就是诗题中的“敷文”）也因得罪权贵罢官，寓居在铅山，二人志趣相投，时常结伴游山赋诗唱和。赵晋臣游览当地名胜积翠岩时，发现岩腹有一块拥塞通路的赘石，便命人将其凿去，之后写了一首古风记述此事，辛弃疾便作了这首和诗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