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相倚曲

元稹 · 唐代 · 诗

古来苦乐之相倚,近于掌上之十指。
君心半夜猜恨生,荆棘满怀天未明。
汉成眼瞥飞燕时,可怜班女恩已衰。
未有因由相决绝,犹得半年佯暖热。
转将深意谕旁人,缉缀瑕疵遣潜说。
一朝诏下辞金屋,班姬自痛何仓卒。
呼天抚地将自明,不悟寻时暗销骨。
白首宫人前再拜,愿将日月相辉解。
苦乐相寻昼夜间,灯光那有天明在。
主今被夺心应苦,妾夺深恩初为主。
欲知妾意恨主时,主今为妾思量取。
班姬收泪抱妾身,我曾排摈无限人。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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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苦与乐相互依存,近得就像手掌上的十根手指。
君王的心意在夜半生出猜忌怨恨,胸中满是荆棘天色还未放明。
汉成帝目光瞥见赵飞燕的那一刻,可怜班婕妤的恩宠就已经衰减。
没有任何缘由就遭到彻底的弃绝,君王还假意温存了半年时光。
转而把自己的心思告知身边旁人,搜罗编造过失派人暗中进谗言。
某天诏书下达命她离开受宠的居所,班婕妤暗自悲痛这变故何等仓促。
呼号苍天拍击地面想要自证清白,没察觉时光流逝早已痛彻骨髓。
白头老宫人上前对她两次下拜,愿以日月的光明消解她的冤屈。
苦与乐日夜交替循环往复,幽暗的灯光哪里能等到天明。
如今你恩宠被夺心中定然痛苦,我刚夺走旧日的深恩成为新宠。
你要知道当初我怨恨失宠的你时,就请你站在如今我的立场思量。
班婕妤擦干眼泪抱住眼前的宫人,我当年也曾排挤驱逐过无数的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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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相倚相互依存,互为转化,出自《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哲学命题。
  • 班女即班婕妤,汉成帝的嫔妃,最初深受宠幸,赵飞燕入宫后失宠,退居长信宫侍奉太后,是传统宫怨题材最常书写的历史人物。
  • 缉缀瑕疵搜罗拼凑他人的过失差错,此处指赵飞燕一党为扳倒班婕妤刻意罗织罪名。缉缀,收集拼接。
  • 金屋语出汉武帝“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的典故,此处代指帝王为宠妃修建的华美居所,代指帝王的恩宠。
  • 仓卒同“仓猝”,仓促、突然,形容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 销骨形容悲痛苦楚深入骨髓,对人的身心造成极大损耗。
  • 排摈排挤斥逐,利用权势打压异己者。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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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创新,是完全突破了传统宫怨诗的抒情范式,没有停留在对失宠女性的浅层同情之上,反而跳出非黑即白的忠奸叙事,通过新得宠的宫人与失宠班姬的对话,完成了对苦乐相循主题的深度推演。

全诗以白描化的叙事带动说理,没有堆砌任何华丽辞藻,情节推进极富画面感,最后的收束尤为振聋发聩:班姬最终醒悟到自己当年得势时也曾排挤过无数人,今日的失宠不过是昔日加诸旁人的痛苦落到了自己身上。这种写法把后宫的人事升沉拓展成对普遍人性的反思,警示所有身处权力场中的人,宠辱从来没有定数,盛时切莫肆意作恶,立意远超一般的咏史和宫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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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元稹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创作的《乐府古题》十九首中的第五篇,属于中唐新乐府运动的代表性作品。元稹为这组诗专门撰写了《乐府古题序》,明确提出摒弃后世乐府沿袭的旧题陈意,自铸新辞、讽喻现世的创作主张。

本篇选取汉代班婕妤与赵飞燕的后宫典故,没有走传统宫怨诗的抒情老路,而是借后宫宠辱翻覆的人事,暗讽中唐时期朝廷上下朋党倾轧、权力场中升沉无常的现实,寄托了对祸福相依哲理的深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