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冢

白居易 · 唐代

上有饥鹰号，下有枯蓬走。
茫茫边雪里，一掬沙培塿。
传是昭君墓，埋闭蛾眉久。
凝脂化为泥，铅黛复何有。
唯有阴怨气，时生坟左右。
郁郁如苦雾，不随骨销朽。
妇人无他才，荣枯系妍否。
何乃明妃命，独悬画工手。
丹青一诖误，白黑相纷纠。
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嫫母。
同侪倾宠幸，异类为配偶。
祸福安可知，美颜不如丑。
何言一时事，可戒千年后。
特报后来姝，不须倚眉首。
无辞插荆钗，嫁作贫家妇。
不见青冢上，行人为浇酒。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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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冢之上有饥饿的老鹰在哀号，青冢之下枯败的蓬草随风奔走。
茫茫无边的大雪覆盖的边地，只有一捧沙土堆成小小的坟丘。
世人传说这里就是王昭君的坟墓，这位美貌女子已经被埋没封闭很久了。
当年白嫩如玉的身体早已化为泥土，昔日的脂粉妆容又还能留存什么呢。
只有那郁积不散的阴怨之气，还时不时地升腾在坟墓的左右。
浓郁沉沉如同愁苦的浓雾，不会随着骸骨的销蚀而腐朽消散。
女子本来没有别的才干，荣辱兴衰都系在容貌美丑上面。
为什么偏偏明妃王昭君的命运，会全权掌握在画工的手里呢。
画师的画像一旦出现贻误错讹，黑白美丑就变得混淆颠倒纷乱不已。
于是就使得在君王的眼中，美貌的西施变成了丑陋的嫫母。
同辈的后宫女子独占君王宠幸，昭君却只能嫁给外族之人做配偶。
祸福哪里能够预先知道，生得美貌反而不如容貌丑陋。
这哪里仅仅是一时一地的往事，足可以成为千年之后的警戒。
特地劝告后世美丽的女子，不必依靠自己的美貌容颜。
不妨插着荆木做的发钗，嫁给普通贫家做妇人。
你没看见青冢之上，路过的行人都为它浇酒祭奠吗。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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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冢指王昭君的坟墓，因相传冢上草色常青而得名，位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
培塿小土丘，此处形容青冢只是很小的一堆沙土堆积而成。
蛾眉古代女子弯曲细长的眉毛，后用来代指美貌女子，此处指王昭君。
凝脂凝固的油脂，常用来形容女子皮肤白皙细嫩，此处代指王昭君的身体。
铅黛铅粉和青黛，是古代女子化妆常用的颜料，此处代指女子的妆容容颜。
明妃即王昭君，晋代避司马昭讳，改称昭君为明君，后世因此称其为明妃。
诖误指贻误、连累，此处指画工故意丑化昭君画像，耽误了她的命运。
嫫母传说中黄帝的妃子，相貌极为丑陋，后世用来作为丑女的代称。
同侪同辈，此处指与王昭君同等地位的后宫女子。
姝指容貌美丽的女子。
荆钗用荆木制作的发钗，是古代贫家女子常用的首饰，代指朴素贫寒的打扮。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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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开篇先渲染青冢周遭荒寒肃杀的氛围，饥鹰哀号、枯蓬奔走、大雪茫茫，小小的昭君冢埋没在边地风沙之中，开篇就给全诗笼上了一层悲凉压抑的基调，为后文抒情议论做好了铺垫。

接着诗人感叹红颜湮灭：昭君的玉体容颜早已化为尘土，唯独不散的怨气长久萦绕在墓侧，这种略带夸张的写法，实则暗寓着诗人对昭君不幸命运的深切同情，也为后文的议论蓄势。

随后诗人转入议论，直接点出昭君命运悲剧的根源：君王昏聩无能，将美丑荣辱的决定权拱手交给画工，最终导致黑白颠倒，贤愚错位，美貌西施被当成丑妇嫫母，昭君被迫远嫁匈奴，而平庸丑陋的女子却能独占君王宠幸。这段议论一针见血，直指封建政治的不公，批判有力。

最后诗人引申出全篇主旨，借昭君之事警示世人：千万不要依靠美貌得到富贵，反而不如做个贫家朴素女子来得安稳，结尾以行人浇酒青冢作结，余味悠长，引人深思。

这首诗不单单是咏叹昭君个人的悲剧，更是借古讽今，批判了封建时代贤愚颠倒、人才被奸臣小人埋没的社会现实，寄寓了诗人自身对仕途不公的感慨，立意深刻，讽喻有力，是白居易咏史讽谕诗中的优秀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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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冢是王昭君的坟墓，相传位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的大青山，因冢上常年草色常青而得名。王昭君远嫁匈奴的故事，历来是文人吟咏的经典题材，多数作品都借其遭遇抒发对不公平命运的感慨。

这首诗是白居易早期的讽谕咏史之作，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初年，当时白居易在长安任职，心怀济世安民之志，对朝廷中贤愚颠倒、奸佞弄权的现象深有感触，因此借咏昭君青冢之事写下这首诗，针砭时弊，抒发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