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田三首 其三

三十岁时身为君主身边的近臣，腰间佩戴的玉饰行走时叮咚鸣响。
四十岁时成了乡野平民，来到田间学习锄地种谷的农活。
谁能想到短短十年光阴里，人生的境遇变化竟如此迅疾。
这本就是世间恒常的道理，困顿与显达从来都是相互依存转化的。
做游鱼自然有深水可供遨游，做飞鸟自然有高树可供栖息。
何必死守在某一种固定的处境里，困窘地自我束缚牵绊。
倘若把我的脚变化成骏马，我便可以凭借它在陆地任意远行。
倘若把我的手变化成弹弓，我便可以凭借它猎取肉食果腹。
躯体本就是独立于精神之外的外物，无论顺境逆境我的内心都自感满足。
如今有幸能够归隐务农，又怎么知道这不是难得的福分呢。
何况我年岁渐高即将步入暮年，生命短促得就像风前摇曳的烛火。
谁又能在这极短暂的余生里，把自己的心神牵绊在世俗的荣耀与屈辱之中呢。

• 近臣君主身边亲近的侍从臣子，唐代常指拾遗、补阙等谏官。
• 佩玉古代贵族官员佩戴在腰间的成套玉饰，行走时玉片相撞发出鸣响，是身份等级的象征。
• 野夫乡野平民，这里是诗人自指辞官退居后的身份。
• 穷通相倚伏化用《老子》的祸福相依思想，指人生的困顿与显达两种境遇是相互依存、可以互相转化的。
• 形骸指人的躯体、肉身，古代道家思想中常将其视为独立于精神之外的外物。
• 俄顷片刻、极短的时间，这里代指短暂的余生。

这首诗集中体现了白居易中期思想中儒道融合的特质，没有刻意渲染归隐的苦况，反而以通达的眼光看待人生境遇的巨大转变，把从朝堂到田园的落差转化为顺应自然的乐事。

全诗语言质朴直白，完全符合白居易浅切通俗的一贯诗风，多处化用老庄的齐物思想，却没有半点玄虚晦涩的意味，将祸福相倚、委顺自然的哲思完全融入自身的真实人生体验里，读来情真意切，毫无说教感。末尾以风前烛比喻暮年光景，直接点出不愿为世俗荣辱牵绊的本心，将全诗旷达超脱的情绪推向顶点。

这组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当时白居易丁母忧退居渭村，远离朝堂的他亲身参与农事劳作，对田园生活有了切实的体悟。

此前白居易曾以左拾遗身份入朝为近臣，直言敢谏却屡遭权贵排挤，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对官场的荣辱纷争生出厌倦之心，最终写下这组《归田》诗，抒发自己委顺自然、不被外物束缚的人生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