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雨中遣兴

凉生几砚窗未糊,秋风射入如相呼。
床头吴钩作龙吼,便欲乘此捣穹庐。
丈夫诗胆如斗大,摩挲笑与歌楚些。
生平柔肠作铁坚,挑尽寒灯拥襟坐。
撞钟打鼓天欲明,鸦未知晓鸡先惊。
夜来有雨不须问,听取窗前蕉叶声。
老僧惯闲定较可,山色朦胧半烟锁。
玉簪委地怕禁持,消息雨中弹指过。
前回十日得一晴,远山松桧如泼青。
痴云冉冉自辟易,半江滚滚金龙生。
桂花毕竟终燥薄,强出婵娟懒梳掠。
正缘久不见云生,事半功倍扫萧索。
人言快意难得时,世间乐事须生悲。
转头泼墨天地黑,依然雨脚如丝垂。
山翁岂识神龙志,特地霖淫阻游意。
不知金鸭香篆长,拥鼻犹可看文戏。
重重叠叠添青苍,谁谓浓翠遶丛篁。
草木过湿有香意,衣笼笃褥篝笼汤。
峭岩万丈苔斑驳,日固甚佳雨不恶。
晴明晦冥具可观,刍豢有时荐藜藿。
爱山之痴如爱诗,或日或雨皆足奇。
君不见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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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意漫过几案砚台,窗纸还未糊上,秋风穿堂入户像是特意前来相邀。
床头悬挂的吴钩宝剑发出龙吟般的清响,我恨不得即刻跨上战马直捣北方敌巢。
大丈夫作诗的胆气足有斗那么大,摩挲着宝剑放声唱起楚地的挽歌。
平生柔软的肠腑早已炼得像钢铁一般坚硬,挑尽寒灯的灯芯,裹着衣襟独坐到深夜。
撞钟敲鼓的声响里天色将明,寒鸦还没察觉到破晓,雄鸡已经率先惊醒啼鸣。
昨夜落了雨根本不用特意去问,听窗前蕉叶上淅淅沥沥的声响就全然知晓。
出家的老僧早已习惯了闲散的日子,看什么都觉得安适,山色朦朦胧胧被烟岚半遮半掩。
玉簪花掉落在地,怕是受不住这冷雨的侵凌,时光在雨声里弹指间就匆匆流走。
前一段日子十天里才盼到一次放晴,远处山峦上的松桧绿得像被泼了浓墨一般。
滞重的痴云缓缓退散开去,半江翻滚的浪涛在日光下像金色的蛟龙跃出水面。
秋桂的气韵本就清疏淡薄,就算勉强绽放月色也像懒得梳妆的美人毫无神采。
正因为太久没见到云影雨丝,一场秋雨扫尽了世间的萧索之气,效果事半功倍。
人们说畅快的时刻最是难得,世间所有乐事到最后总要生出几分悲意。
转头间天色就像泼了浓墨一般黑沉,细密的雨丝又像丝线一样垂落下来。
山里的老翁哪里懂得我像神龙一样的高远志向,连日的阴雨偏偏要阻扰我出游的兴致。
他哪里知道铜鸭香炉里的香篆正缓缓燃尽,我捂着鼻子嗅着香气,照样可以闲看杂戏文墨。
重重叠叠的山峦添上了更深的苍青色,谁不说浓郁的翠色环绕着一丛丛翠竹。
草木被雨水浸得湿透,反倒散发出清润的香气,衣袍裹着暖褥,靠着暖炉烘着热气。
万丈高的陡崖上青苔斑驳错落,晴天固然十分美好,雨天的景致也半点不差。
晴明或是阴晦的光景都有值得观赏的意趣,吃惯了肉食的人有时也会偏爱清淡的野菜。
我痴迷山水的劲头就像痴迷作诗,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都有奇趣可寻。
你难道没见过苏轼的诗句,把西湖比作美人西施,不管是淡妆还是浓妆都恰到好处。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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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几砚几案和砚台,代指文人日常读书写作的书斋用具。
  • 吴钩春秋时期吴地出产的弯刀,后世代指锋利的宝剑,也用来指代报国壮志。
  • 穹庐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居住的毡帐,这里代指占据中原的金国政权。
  • 楚些《楚辞·招魂》句尾多用“些”字作为语气词,后世以“楚些”代指楚地的歌调,也代指楚辞。
  • 金鸭铸成鸭形的铜制香炉,是古代文人书斋常见的焚香器具。
  • 香篆制成篆文形状的盘香,燃烧时烟气盘旋如篆字,也指香燃烧时的烟缕。
  • 丛篁一丛丛生长的竹林。
  • 刍豢原指牛羊猪狗等家畜的肉,这里代指精致的肉食。
  • 藜藿藜和藿都是粗劣的野菜,这里代指清淡的素食。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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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刘过典型的江湖派豪放风格的代表作,完全突破了传统悲秋诗词的写作窠臼。开篇先写秋风入户的豪兴,将床头宝剑的鸣响拟人化,直接点出自己想要恢复中原的壮志,一扫秋雨诗常见的凄苦低迷氛围。

全诗情感流转跌宕起伏,从壮志抒怀转到雨景描摹,从久晴逢雨的意趣转到晴雨交替的哲思,意象密集却丝毫不显杂乱,既有“吴钩龙吼”的刚健豪纵,又有“蕉叶闻声”“草木生香”的细腻体察,刚柔相济,张弛有度。

末尾直接化用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的成句,毫无生硬拼接之感,顺势点出“晴明晦冥具可观”的核心审美态度,将个人仕途失意的怅惘完全转化为对世间万物的包容与欣赏,尽显刘过狂放洒脱的人格特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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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江湖诗派代表人物刘过晚年寓居临安西湖时的作品。刘过一生以布衣之身浪迹江湖,多次向朝廷上书进献恢复中原的方略,却始终未得到当权者的重用,晚年退居西湖之畔,寄情山水诗酒。

当时江南正值连绵秋雨,刘过在晴雨交替的时节里观览湖山胜景,将胸中未酬的壮志与对自然的审美意趣融为一体,写下这首纵横豪宕的七言长诗,尽显江湖诗人不受格律束缚的自由创作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