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怀·鸱夷子皮

越国的山峦一片青翠，浩荡的江水汹涌翻腾。
万里长空吹着浩荡长风，牵引着滔天巨浪一同远去。
您与深渊定下归隐的期约，流水啊为何还这般奔波劳苦。
越国的山峦云气升腾，浩荡的江水始终未能平息。
我举起酒杯向您问询，愿把满腔心事向您倾诉。
仿佛有人在云旗下伫立，神鱼起舞，脚踩带花纹的螭龙。
奏响水乐呼来水神冰夷，豪壮之气纵横，大海都为之翻腾。
昔日的麋台如今长满荒草，流言轻如毛发，可明察的君王清醒分明。
傍晚宿在江边的岸地，越国军队向西攻吴势如摧枯拉朽。
您在九川洪流中濯洗身心，江水扬波发出淙淙的清响。
把我的船桨划到大雁栖止的沙洲，把我的耳饰丢在渔人停靠的石滩。
我盼望的那位先贤始终没能相见，心中郁郁难以平复。
杯中的酒凉得像冰，唤人备好鱼脍，满桌都是鱼龙的腥气。
借酒浇去胸中的块垒涤荡尘俗，只有我这个老翁满心愁绪偏偏清醒。

• 鸱夷子皮春秋时范蠡归隐后的自号，传说他归隐后变名易姓，自称鸱夷子皮，游历于江湖之间。
• 喷薄形容江水汹涌激荡、喷涌而出的样子。
• 飐云旗云旗在风中招展飘动，飐是风吹物动的意思。
• 文螭带有花纹的无角龙，是古代神话中的水神异兽。
• 冰夷也叫冯夷，是上古神话中的河伯，即水神。
• 杲杲本指日光明亮的样子，这里形容人清醒明察、不被蒙蔽的状态。
• 江臯臯通皋，指江边的水岸之地。
• 渔矼渔人停靠船只、捕鱼的石滩。
• 磊块也作块垒，指胸中郁积的不平之气与愁闷情绪。

这首诗是宋代骚体诗的代表作品，全程以“兮”字调节节奏，完全继承了楚地祭歌的灵动气韵，没有宋诗常见的说理习气，通篇以浪漫奇幻的笔触描摹范蠡泛舟五湖的潇洒风神。

作品采用虚实交织的写法，前半部分铺陈江行的奇幻意象，水神、神鱼、螭龙轮番登场，把范蠡归隐后的江湖生活写得如同仙境，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回溯吴越争霸的历史，麋台生草、越兵摧吴的历史画面快速闪回，在古今对照中凸显出功名利禄皆为虚妄的内核。

末尾两句从追慕前贤落到自身处境，借酒浇愁、独醒愁绝的自我形象，把对范蠡的仰慕转化为自身在浑浊世俗中不得解脱的苦闷，余味悠长，情韵极为深厚。

这首诗是南宋后期诗人高似孙效仿屈原《九歌》《九章》体例创作的《九怀》组诗中的第七首，专门咏怀春秋末期的传奇人物范蠡。范蠡辅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最终灭吴称霸，功成之后不恋权位，泛舟五湖，自号鸱夷子皮，是后世文人极为推崇的功成身退的隐逸典范。

高似孙身处南宋偏安、朝堂党争激烈的时代，一生多次出仕又多次归隐，对范蠡的人生选择有着极强的共情，因此以楚骚体的形式写下这首咏怀之作，借追慕前贤抒发自己对超脱世俗、功成不居的人生境界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