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怀·东山

打磨苍青山崖，燕巢筑在危石之上，身枕回旋深潭，盛夏仍留着沁人寒意。
山谷裹着烟霭，河川牵引薄雾，我走出渔乡，踏上樵夫往来的山径。
屋舍像悬空搭建，旁侧巨石摇摇欲坠，我划动兰木小舟，扬起桂木装饰的旗幡。
江边生满江蓠，溪畔遍布荪草，沙洲窄如一抹，天上云色沉沉低垂。
耕田的耒耜适宜春雨，行船的帆篷适宜好风，炉中熏香袅袅，各遂其性各显功用。
村家酿的新酒熟了，春日景致烂漫无边，水产鲜香肥美，连白雪都可作为祭品盛上礼盘。
时节阴晴不定，繁花四处纷飞，老渔翁放声歌唱，山野巫女翩然起舞。
尘世此间的乐趣让人安然忘返，人世平安无虞，落雨时便顺时落雨。
我系住小舟，叩访神灵的关隘，山石层叠累累，女萝藤蔓漫山遍野。
撩开帷幔，细风像绒毛一样急促吹来，石块上可以休憩，青苔痕迹斑驳错落。
深潭里的渔人连夜捕鱼，神鱼跃出水面，湘水女神也似在低声泣诉。
千张渔网齐齐收拢，以此酬报当地的神灵。
江水像白练一样澄澈，月色朦胧昏晦，弦月之下水声潺潺，如同湘水的哀音。
小舟将要驶离却又再三停留，我辗转难以成眠，空自怀藏着淡淡的隐忧。

• 砥苍崖在青色山崖上磨砺，此处形容山崖陡峭如被打磨过。
• 渊洄水深流急、回旋打转的深潭。
• 桂旗用桂木做旗杆的旌旗，是楚辞中常见的香草意象。
• 蓠、荪江蓠和荪草，都是楚地常见的芳香水草。
• 耒古代木制的耕地农具，类似后世的犁。
• 村醪乡村人家自酿的粗米酒。
• 憺忘归安然闲适，忘记了返回。憺，安适的样子。
• 褰撩起、掀开。
• 罟渔网的统称。

这首诗完全承袭了楚骚标志性的“兮”字调句式，却跳出了传统楚辞惯有的忧怨抒情框架，以明丽鲜活的笔触铺陈浙东东山的世俗生活图景，把山水寒荒之美和人间烟火气融合得恰到好处。

全诗意象绵密错落，从崖壁寒渊写到烟川雾路，从渔樵耕获写到村醪祭礼，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处处透着山野水乡独有的灵动质感。末句以“耿不寐兮空隐忧”轻轻收束，暗合作者身处南宋衰世，虽寄情山水却始终难以完全释怀世事的复杂心境，是宋代骚体诗中极具生活温度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出自南宋高似孙的别集《疏寮集》，是其效仿汉代王褒骚体组诗《九怀》所作的同题九篇作品之一，专门吟咏浙东东山一带的山水风物。

高似孙是南宋后期著名的藏书家、学者，长期隐居在上虞东山，追慕东晋谢安的隐逸遗风，对当地的渔耕习俗、民间巫祭活动十分熟悉，这首诗便是他日常游赏水乡山野时的纪实性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