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斋暇日忆庐山草堂兼寄二林僧社三十韵多叙贬官已来出处之意

白居易 · 唐代 · 诗

谏诤知无补,迁移分所当。
不堪匡圣主,只合事空王。
龙象投新社,鹓鸾失故行。
沉吟辞北阙,诱引向西方。
便住双林寺,仍开一草堂。
平治行道路,安置坐禅床。
手版支为枕,头巾阁在墙。
先生乌几舃,居士白衣裳。
竟岁何曾闷,终身不拟忙。
灭除残梦想,换尽旧心肠。
世界多烦恼,形神久损伤。
正从风鼓浪,转作日销霜。
吾道寻知止,君恩偶未忘。
忽蒙颁凤诏,兼谢剖鱼章。
莲静方依水,葵枯重仰阳。
三车犹夕会,五马已晨装。
去似寻前世,来如别故乡。
眉低出鹫岭,脚重下虵冈。
渐望庐山远,弥愁峡路长。
香炉峰隐隐,巴字水茫茫。
瓢挂留庭树,经收在屋梁。
春抛红药圃,夏忆白莲塘。
唯拟捐尘事,将何荅宠光。
有期追永远,无政继龚黄。
南国秋犹热,西斋夜暂凉。
闲吟四句偈,静对一炉香。
身老同丘井,心空是道场。
觅僧为去伴,留俸作归粮。
为报山中侣,凭看竹下房。
会应归去在,松菊莫教荒。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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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知直言进谏于事无补,被贬谪迁移本是分内应当。
自认无力辅佐圣明君主,只该皈依佛门侍奉空王。
佛门龙象投身新的僧社,朝中鹓鸾失却往日班行。
沉吟许久辞别皇宫北阙,被禅意引导去往西方净土。
就此住进东林西林二寺,还在山间新辟一座草堂。
平整好往来行走的道路,安置好打坐参禅的禅床。
手持的手板支起来当枕头,官用的头巾悬挂在墙上。
摆放着先生的乌皮几案鞋,身着居士的素白衣裳。
整年里从来不曾觉得烦闷,这一生也不打算再为俗事奔忙。
灭除了残存的世俗梦想,把往日的功利心肠全然换光。
世间处处都有诸多烦恼,我的身形精神早已久受损伤。
往日正像被狂风掀动浪涛,如今渐渐如日晒寒霜消融。
我处世的准则是懂得知止,君主的恩遇也偶然不曾遗忘。
忽然蒙受天子颁下凤诏,同时辞谢了江州刺史的印章。
静立的莲花刚刚依傍清水,枯槁的葵花重新仰望太阳。
佛家三车还在傍晚聚会,刺史的车马早已清晨整装。
离开的时候像寻访前世旧迹,来赴任的时候像辞别故乡。
低眉走出庐山如出鹫岭,脚步沉重走下蛇形山冈。
渐渐遥望庐山越来越远,满是愁绪只觉峡路漫长。
香炉峰的身影隐隐约约,巴字水的烟波渺渺茫茫。
挂着的酒瓢留在庭院树上,读过的经卷收在屋梁之上。
春日抛下种着红药的园圃,夏日常常忆起白莲池塘。
本打算全然抛弃尘俗事务,又不知如何报答天子宠光。
有朝一日要追寻永久的归处,自认政绩没法继踵龚黄。
南方的秋日尚且还很炎热,官署西斋的夜晚暂时转凉。
闲暇时吟诵四句佛家偈语,静坐着面对一炉袅袅檀香。
身体衰老如同废弃丘井,内心空寂便是修行道场。
邀约僧人作为归隐的伴侣,留存俸禄作为回乡的口粮。
特意传信给山中的旧友,劳烦帮我照看竹下的旧房。
我定然会如期归去,院中的松菊切莫让它荒芜。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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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谏诤直言规劝君主改正过失。
  • 空王佛教对佛的尊称。
  • 龙象佛门中对修行高德、能力出众的僧人的美称。
  • 鹓鸾传说中类似凤凰的瑞鸟,这里代指朝中位列朝班的贤臣。
  • 北阙皇宫北面的门楼,代指朝廷。
  • 凤诏天子颁发的诏书。
  • 剖鱼章指代刺史的鱼形铜印,这里代指江州司马的官职。
  • 三车佛教用语,指羊车、鹿车、牛车,代指佛门的三种修行乘教。
  • 五马汉代刺史出行乘坐五匹马拉的车,后世以五马代指州郡长官。
  • 鹫岭印度灵鹫山,传说为佛祖讲经之地,这里代指庐山。
  • 龚黄汉代著名循吏龚遂、黄霸的合称,后世作为良吏的代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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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三十韵的五言长诗是白居易贬谪时期的代表性作品,完整铺陈了他从获罪被贬、遁迹佛门,到奉诏赴任、心念旧隐的完整心路,叙事脉络清晰,情感层层递进,毫无拖沓冗余之感。

全诗融合了儒、释、道三家的思想内核,既没有激烈的愤懑情绪,也没有完全抛却对君恩的感念,将中年诗人饱经世变之后知足不辱、和光同尘的心境描摹得极为真切。诗中对庐山草堂生活的细节刻画生动鲜活,末尾以叮嘱松菊莫荒收束,暗合陶渊明归隐的意象,直白浅切却余味悠长,典型体现了白诗一贯的通俗平和风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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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当时白居易正任职江州司马。此前元和十年,白居易因率先上书请求缉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犯,被当朝权贵诬陷越职言事,远贬江州。

贬谪期间白居易遍历庐山胜景,在北香炉峰下修筑庐山草堂,与东林寺、西林寺的僧众结下深厚交游,思想从早年的积极兼济转向佛道自遣的独善,这首长诗便是他在官署闲暇之时,回忆草堂生活、寄赠二林僧社友人,完整叙写自己贬官以来心路历程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