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行

江畔城郭春草繁茂郁郁，悠长的汉水上浮动着清亮的波光。
各色落花都已飞尽，白日的景致清旷空明，绿杨浓荫笼罩着官舍格外静谧。
那时醉酒的我恣意挥洒诗文，旁人都举荐我可以进入宫廷任职。
天子的诏书从青天般的皇宫降下，恩宠荣光降临，将名籍录入朝堂馆阁征召我入馆供职。
秭归的山路上烟岚层层阻隔，山林幽深昏暗，暮春的花朵缓缓绽放。
山涧底部的赤光比火焰还要明艳，热风摇动暑气，让赶路的行客满心愁闷。
杜鹃啼声凄咽，山花红得浓烈，悲切的鸣声响彻连绵的空山。
斜阳的光影在深浅错落的树影间一闪而过，忽然翻涌的云雨让崖谷之间一片迷蒙。
山鸡长着华美的羽毛，自顾矜惜自己鲜亮的毛色，穿过竹丛藤萝呼唤自己的同伴。
高大的乔木、幽深的溪涧上下景致相同，雌雄相伴的山鸡从来不会迷失飞翔栖止的方向。
转过望秦峰走过商山四皓隐居的商颜，脚下浪涛叠涌云堆簇拥，是成千上万的层峦叠嶂。
走完了幽远无尽的青色山嶂之外，仿佛已经到了九天宫阙的钟漏、紫霄天界之间。
元和年间我曾在明光殿侍从天子，刚焚毁了劝谏的草稿，朝堂的局势就发生了剧变。
在皇宫北阙奔走供职的岁月大半都成了过眼尘烟，南梁一带的故人旧友如今都像飞霰般四散飘零。
追思往事忍不住感叹神思昏沉，鬓边已生白霜，愁吟直到晨鸡报晓。
老旧的竹箱年深日久，打开里面残存的断简，秋堂上月色将明，掩卷还能看见当年遗留的题字。
拂晓的号角呜呜作响，朝霞的光辉粲然明丽，我抚着长剑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如同无用的刍狗，没有机缘追随圣贤的脚步，空自怀揣着满腔的感念激愤，从黄昏直到天明。

• 承明庐汉代宫廷的侍臣值宿之所，后世代指入朝为官、侍奉君主的职位。
• 金闺指金马门，汉代皇宫的宫门，是待诏学士聚集的地方，后世代指朝堂。
• 石渠指汉代皇家藏书处石渠阁，这里代指唐代的宫廷馆阁机构。
• 烟岚山林间蒸腾浮动的雾气。
• 商颜即商山，在今陕西商洛境内，相传汉初商山四皓曾在此隐居。
• 北阙皇宫北面的门楼，是大臣等候朝见的地方，后世代指朝廷。
• 飞霰空中散落的雪珠，这里比喻旧友四散飘零。
• 刍狗古代用草扎成的狗，用于祭祀，祭祀完毕就被丢弃，比喻轻贱无用的事物。

这首长诗采用典型的七言歌行叙事结构，前半部分铺陈南梁一带的山野行旅景致，从汉水春暮写到秭归山深，将沿途的奇险风物逐层铺展，涧底火光、杜鹃啼血、山鸡穿林等意象既贴合楚地的地域特征，又暗合诗人遭贬途中动荡不安的心境。

诗作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将旅途的物理艰险与仕途的政治凶险完全同构对应，山雾迷路、云雨翻空的写景段落，恰恰是朝堂党争、政局翻覆的隐喻，看似纯然写景，实则句句都在投射自身的身世之感。后半部分从写景转入忆旧抒怀，将元和年间的侍从恩宠与后来的蒙冤遭贬形成强烈反差，霜鬓晓鸡、断简遗题等细节写尽了诗人追思往事的沉郁悲痛。

全诗语言沉挚厚重，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将叙事、写景、抒情三者完全融为一体，把中唐政治变局中失意士人的孤愤与怅惘写得格外真切动人，是中唐歌行中书写贬谪题材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七言歌行是中唐诗人李绅的代表性叙事作品，创作于唐穆宗长庆年间李绅遭李逢吉构陷，被贬为端州司马的南迁途中。

李绅此前曾于元和年间以才名入朝，历任校书郎、翰林学士等职，亲身参与了元和削藩的核心政务，是“牛李党争”中李党的核心人物之一。此次蒙冤南行途经古南梁属地，他沿途将所见的巴山楚水奇景与自身的仕途遭际结合，写下了这首长诗追忆前半生的浮沉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