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荆门

荆江水面辽阔，浩渺烟波回旋翻涌，荆门山道蜿蜒，两岸草木青翠繁茂。
船帆仿佛贴近云气，光影明灭不定，山程背向日光，景物昏晦又隐约可见。
青青麦田之上，乌鸦啼鸣翻飞，寂寞野径旁，棠梨花正悄然开放。
一路策马前行，离故乡越来越远，渐渐走入云雾缭绕、高险栈道绵延的荒远地界。
林中有飞鸟冲出山谷，明月升上千座山岩之时，传来一声凄切的啼鸣。
那啼声哀婉断肠，满是思归之意，旁人都说这是含恨的忠魂化作的禽鸟，来自巴蜀之地。
我听着这鸟鸣暗地祝祷自己的魂魄，即便身死也不要像它那样含冤悲啼。
就算死后化作飞禽，也不要在此地栖息，要径直飞上青云，向天帝的宫门申诉冤屈。
此时山月高悬，仿佛一面挂在天边的圆镜，山上的树木高低错落，与月光交相辉映。
月光皎洁澄澈，能照进深涧的泉水之中，连樵夫行走的细小山径都看得清清楚楚。
阴森的野鬼祠庙正对着驿亭，每日都有人宰杀鸡猪，空气中弥漫着腥膻的气味。
愚昧的世人对祸福之事本就昏昧迷惑，这些鬼魅又凭什么能通传神灵的意旨呢。
月亮西沉、天色将晓之时我问询赶路的旅人，见有人已经洒下椒酒，在荒郊路上祭拜。
我满心惆怅，空有忠贞的节操自持坚守，又有谁会来祭拜山头上那块伫立千年的望夫石呢。

• 葱蒨形容草木青翠繁茂的样子。
• 烟岚山间蒸腾缭绕的云雾气。
• 危栈在高山峭壁上搭建的高险栈道。
• 帝阍传说中天帝的宫门，此处代指帝王的宫门。
• 魍魉古代传说中的山精鬼怪。
• 酹将酒洒在地上，是古代祭祀的仪式动作。
• 椒浆用花椒浸制的酒，是古代祭祀常用的祭品。
• 望夫石传说中妻子伫立盼望丈夫归来，最终化身为石的古迹，常用来代指坚贞不移的节操。

全诗以行程为叙事线索，将沿途所见的荆楚风物与自身的身世之感完全融合，打破了传统行旅诗先景后情的固定结构，景中处处带情。开篇写荆江山水的苍茫葱郁，看似平和的景物描写之下，已经暗伏前路迢迢的漂泊感。

中段闻山鸟啼鸣生发奇崛想象，不肯效忠魂衔冤悲啼，要直上青云叩帝阍的告白，将诗人遭贬之后不肯屈从命运、不甘蒙受冤屈的刚直情志抒发得淋漓尽致，笔力奇警动人。后半段写山月清辉的澄澈，反衬野庙祭祀的愚昧荒诞，暗讽世间黑白颠倒、忠奸不分的现实，最终以望夫石的典故收束，寄寓了自己坚守忠贞却无人理解、无人同情的深沉怅惘，沉郁的情绪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唐穆宗长庆四年（公元824年），当时李绅遭权臣李逢吉构陷，从翰林学士被贬为端州（今广东肇庆）司马，在远赴贬所的途中途经荆门一带。

荆门地处长江三峡出口，自古是荆楚通往巴蜀的要道，沿途多荒祠险栈、奇风异俗，李绅带着蒙冤遭贬的愤懑心绪行于此处，触景生情，写下这首纪行抒怀的长篇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