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

我的小侄子名字叫阿宜，如今身高还不到三尺。
脑袋圆滚滚筋骨结实，两只眼睛明亮又有神光。
去年就学着做官人的模样，骑着竹马绕着四面走廊跑。
指挥着一众同龄的小孩，意气风发姿态何等刚健。
到了今年才开始读书，开口就能读下三五行字句。
早晚跟着兄长出入，举止端正会整理自己的衣裳。
去年冬至那一天，你站在我身旁向我行礼拜见。
我祝福你将来显贵，也祝你能够健康长寿。
今年我身在江南外地，今日冬至一阳初生阳气渐长。
想念你却不能相见，只能对着酒杯为你满斟祝祷。
阳气的品性就像君子，刚刚萌生的时候十分微弱渺茫。
之后冲破层层阴寒从九地之下升起，世间万物都随之舒展萌发。
这就像小孩子求学，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不断积累长进。
勤勤恳恳从不懈怠，到二十岁就能写出精妙的文章。
仕途顺利做到三公宰相，辅佐君主成为像尧汤那样的贤君。
我们家本就是公相世家，身上的剑佩曾经终日响着丁当声。
旧日的宅第开着朱红大门，坐落在长安城的最中心。
宅第里没有多余的财物，只有万卷藏书堆满了厅堂。
家族留存的文集有两百卷，内容纵贯古今记录着历代帝王的兴衰。
大多是我在抚州任职时亲手抄写，到如今已经超过六十多年。
这些书还足够供你阅读，帮助你成为品行贤良的人。
儒家经书囊括了治学的根本，历代史书能让你通晓古今兴亡的规律。
你要高高摘取屈原宋玉辞赋的艳色，饱吸班固司马迁史书的醇厚香气。
追慕李白杜甫诗文的浩瀚汪洋，触摸韩愈柳元文笔的高邈苍穹。
这几位近代的文坛四大家，才力足以和古代先贤一争高下。
希望你听过我的祝福之后，每日都勤勉读书不肯松懈。
一天能读完十页纸，一个月就能读完满满一整箱书。
如今朝廷以文治理天下，广开选拔文士入仕的通道。
希望你日后出门应试，考取官职就像驱赶羊群一样轻易。
你的父亲素来酷爱古籍，学问深厚不可估量。
白天在官署处理公务，夜里回家就坐拥满床书卷。
日后显贵了积攒下金玉财物，也一定会全部拿出来供你读书不会私藏。
昔日崔昭生下儿子崔芸，李兼生下儿子窟郎。
他们积攒的钱财堆满上百间屋子，败落的时候何等猖狂狼狈。
如今虽然还没立刻死去，饥寒交迫几乎要冻僵在街头。
那些做参军和县尉的小官，终日在尘土里奔波劳碌惶惶不安。
一句话处置不当触犯上官，就会被鞭笞打得满身都是疮伤。
等被罢官之后年纪老迈头发稀疏，只能回乡种上上百棵桑树。
官家的税钱还没凑够缴清，打下的米自己都舍不得先尝一口。
希望你听完我说的这些话，欢喜的情绪涌进心里牢牢记住。
长安城中是皇家巍峨的宫阙，杜曲有我们家族世代的田庄池塘。
哪怕我这一生仕途失意潦倒，也会看着你展翅高飞前程无量。
最后把这些话全都嘱咐给你，这首诗千万不要轻易遗忘。

• 生一阳古人认为冬至节气阴气盛极而衰，阳气开始萌生，故称冬至为一阳生。
• 九地指极深的地下，这里用来形容冬至之前阴气沉潜的深度。
• 日就月将语出《诗经·周颂》，指学问日积月累不断有所进益。
• 屈宋指战国时期楚国的大诗人屈原和宋玉，是楚辞的代表作家。
• 班马指汉代史学家班固和司马迁，二人分别著有《汉书》《史记》，是中国史学的代表人物。
• 五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五纪就是六十年，这里指时间超过六十年。
• 劻勷形容匆忙惶遽、奔波劳碌的样子。
• 杜曲地名，在长安城南的樊川一带，是杜牧家族世代居住的庄园所在地。

这首诗是唐代家训类诗作的代表性名篇，全无普通说教文字的生硬刻板，满溢着至亲长辈对幼辈的柔软温情。

诗人从阿宜幼时天真憨顽的细节写起，以冬至一阳初生的自然规律类比为学的渐进过程，顺势铺陈自家世代书香的传承脉络，为侄子梳理出清晰的读书师法路径，从经史根底到诗赋文章，列举了从屈原宋玉到同时代韩柳的数十位文坛大家，足见诗人对后辈学业规划的用心之深。

后半段诗人又以聚财败家的反面事例、小官劳碌受辱的现实处境做对比，把勤学入仕的正向价值讲得恳切直白，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全是家族长辈掏心窝的叮嘱，质朴真诚，千百年来一直是劝学诗中的经典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宣宗大中二年（公元848年）前后，当时杜牧正外放江外担任池州刺史，时值冬至节气，按照传统习俗家族应当团聚庆贺，诗人却远在异乡，格外思念家中年幼的侄子阿宜。

杜牧出身名门望族，祖父杜佑是唐代著名的宰相、史学家，家族世代藏书丰厚，杜牧本人也对晚辈寄予了极高的期许，便写下这首长诗寄给阿宜，既是叙写思念，也是作为家训劝勉后辈勤学上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