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田

白天想讨一顿饭，有灶却没有灶烟。
夜里想找一张床，有屋却没有屋椽。
清清楚楚的几百里路上，没有人住在道旁。
问起为什么到了这般田地，我自己也感到茫然。
在江西通往荆蜀的路上，走了整整三十年。
传铃的兵卒传送羽檄文书，挑担的贩夫肩挑并行。
游历都城的是士人学子，奉命出使的骤然升为高官。
车马偶尔相遇，往往都是衣冠齐整的人。
后面的山陇竹色未断，前面的山坡花已开得鲜艳。
走进店里要一壶好酒，喝醉了也不问酒钱。
那时双鬓乌黑如漆，放声高歌，无忧无虑。
哪里料到再次来到这里，满下巴已堆满霜雪般的白发。
寻觅当年题写的墙壁，字迹剥落迷失在野草丛中。
乾道、淳熙年间老前辈的题字，偶尔还有几个字完好。
从前见过的人，多半已经葬身黄泉。
一开一合是谁在暗中移转，盛衰更迭、世事变幻。
云气昏暗地笼罩竹岭，雨色昏沉地笼罩石头田。
我的仆夫已经疲惫，我的马也不再前行。
慷慨地思量一番，古来就有《行路难》。
艰难没有比今天更甚的，怀古只能空自长叹。

• 淘淘米做饭，此处指一顿饭食。
• 椽屋椽，架在屋顶的圆木条。
• 历历清晰分明的样子。
• 羽檄插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
• 观国语出《周易·观卦》“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指游历都城。
• 秀士优秀的人才、读书人。
• 颐下巴。
• 榛菅丛生的杂草。菅，茅草。
• 乾淳指宋孝宗的乾道（1165—1173）、淳熙（1174—1189）两个年号。
• 重泉九泉、地下，指死亡。
• 翕张开合、聚散。翕，合；张，开。
• 隆替兴衰、盛衰。

此诗是方回重经乱后故道、抚今追昔的长篇纪行。前段写荒路无人、灶冷屋颓的眼前惨象；中段追忆三十年前此路的繁华：羽檄贩夫、秀士达官往来如织，竹色花妍、美酒浩歌，鬓发乌黑、无忧无虑；后段转回今时，旧题剥落、故人九泉、白发盈颊，景物人事两非。全诗今昔对照，大开大合，“难更莫如今”收束全篇，将个人衰老与时代变乱交织，感慨沉挚。

此诗写方回数十年后重经石头田一带，见乱后人烟萧疏而追怀昔日道路的繁华。三十年间，由承平入乱世，故人零落、驿路荒废，诗人自己也由黑发少年成霜雪老人。全诗以个人行路经历串联时代兴替，是方回纪行诗中兼含史感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