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随故府吴兴公夜泊芜湖口今赴官西去再宿芜湖感旧伤怀因成十六韵

指向南方便陵阳的道路，东流的江水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您如山般厚重的恩德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如今两鬓已经雪白飘然。
我惭愧自己才疏学浅投身幕府，也愧对诸位同僚与我并肩交游。
驽钝的劣马竟也披上华美的锦绣，尘埃里仿佛也被清流洗濯。
当年郭隗被筑台置黄金的礼遇何等隆重，虞卿受赏白璧的恩义何等鲜明。
勇猛的将士环绕着主帅的军帐，文人挥笔在蜀地的彩笺上题诗。
在远水边举行刻碑的雅会，秋花飘落的宴席上众人不拘形迹。
旌旗的光彩照亮了辽阔的原野，官员的佩饰辉映得众人如同神仙。
我自知当初的筹谋建言全无补益，您的宽和包容才让我的道义得以保全。
民间到处都是歌颂安定的歌谣，村落里鸡犬之声相闻树色接天。
往日的时光像紫凤一样飞逝如电，当年的青衫旧友如今四散如烟。
我还没能做到匡济天下苍生，您的坟头青草已经长得连绵茂盛。
过往的旧事只剩下江边的沙月，此刻只有一盏孤灯照着我的客船。
就像岘山碑前的云影让人堕泪，又像召公棠树下的水声令人怀思。
我如今就要向西返回京城去，漂泊的浮生实在是令人心生哀怜。
我放声高歌一曲泪下沾襟，明日又要独自走向夕阳的天边。

• 吴兴公指沈传师，唐代官员，曾出任宣歙观察使，封吴兴县男，是杜牧早年的府主。
• 芜湖口古代长江沿岸的重要渡口，在今安徽芜湖境内。
• 驽骀劣马，这里是诗人自谦才能庸劣。
• 郭隗黄金战国时燕昭王为招贤，为郭隗筑台置千金于上，这里用来比喻沈传师礼贤下士的恩德。
• 虞卿白璧战国时虞卿游说赵孝成王，一见赐白璧一双，这里代指府主对自己的厚赏。
• 貔貅古代传说中的猛兽，这里代指勇猛的将士。
• 蛮笺古代蜀地出产的彩色精美笺纸，这里指文人题诗所用的纸。
• 岘山在今湖北襄阳，西晋羊祜镇守襄阳时，百姓在岘山立碑纪念他，后人见碑往往落泪，这里用来表达对沈传师的追思。

这首诗是杜牧诗集中少见的长篇感旧之作，情感沉挚厚重，全无他部分诗作的轻丽之风。全诗以今昔对照为核心脉络，开篇从眼前东流江水起笔，点出景物依旧人事已非的怅惘，层层铺陈当年在沈传师幕府中的盛况，从礼遇之隆、宴游之盛、治绩之美多个维度，极写府主的贤明与知遇之恩。

诗中大量用典却毫无堆砌之感，所有典故都精准指向怀恩伤逝的核心主题，后半部分笔势陡然一转，从盛年往事跌落到眼前孤灯客船的现实，故主坟草已青、苍生匡济无望的双重悲慨叠加，把个人身世之叹与感念旧恩的哀痛融为一体。全诗收束于「高歌一曲泪，明日夕阳边」的意象，把无穷的怅惘都交付给苍茫暮色，余味悠长，感人至深。

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开成四年（公元839年），当时杜牧三十七岁，此前他曾在宣歙观察使沈传师的幕府中担任幕僚多年，沈传师便是诗题中的「吴兴公」，对杜牧有知遇之恩。

此前杜牧曾随沈传师夜泊芜湖口，数年后沈传师已经病故，杜牧此时被授为左补阙、史馆修撰，要西行赴长安任职，途中再次停泊芜湖，追怀往事感念旧恩，哀痛故主已逝，身世飘零，于是写下这首五言长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