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前歙黟楚絅五首 其一

歙县的山清瘦嶙峋露出骨脉，歙县的水澄澈冷冽能照见肝胆。
你这位歙地的长官本就是清瘦之人，心性志趣和这片山水一样冲淡自然。
你做官素来节俭清廉，粗茶淡饭里有时连米粒都凑不齐。
卸去官职之后迟迟难以动身离去，身染疾病只能蜷卧在破旧的毛毯上。
身边的小僮衣衫单薄冻得发抖，身上的衣服全靠缝缝补补，瘦弱的马匹连饮水草料都时常短缺。
有客人来访就下一局棋打发时间，没有客人的时候就独自把书卷翻看。
世间凡俗昏昧连鬼神都像是聋了一般，奸邪之徒肆意横行毫无忌惮。
向来「天道损有余补不足」的说法完全没有应验，君子反倒照例要遭遇坎坷困顿。
如今九重天门的阻碍完全可以冲破，你不要等到白发覆了下巴才动身。
快快动身去往天路之上翱翔，区区离别之情根本不值得悲戚凄惨。

• 歙黟指歙县、黟县，今属安徽黄山，宋代属于徽州管辖。
• 楚絅字叔度，宋代后期徽州地区的清廉地方官，生平见于《桐江续集》相关诗作记载。
• 饭茹或不糁茹指蔬菜，糁指米粒，整句意思是饭菜粗劣，有时连米粒都很少。
• 偃破毯偃指躺卧，意思是垫着破旧的毛毯躺卧休息。
• 羸马缺灌啖羸马指瘦弱的马匹，灌啖指饮水喂食，意思是瘦弱的马匹连饮水和草料都供应不足。
• 跖徒跖是春秋时期传说中的大盗，跖徒在这里代指横行不法的奸邪豪强。
• 坎壈指坎坷困顿，境遇不顺。
• 九关原指天宫的九重大门，这里代指通往朝堂的重重阻碍。
• 天衢原指天上的大道，这里代指仕途、朝堂的通路。

这首诗是宋代后期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作品，全程没有空泛的赞美之辞，完全用白描的细节刻画清官形象，从清瘦的形貌、粗劣的饭食、破毯的卧具、缝补的僮仆、缺粮的瘦马，一直到下棋读书的日常状态，所有细节都极其真实可感，把一位不谋私利、清贫自守的基层官员形象立得极为鲜活。

诗歌中段笔锋陡转，直接痛斥世道昏聩、黑白颠倒的现实，「俗盲鬼神聋，跖徒肆豪敢」两句用语直白狠切，把对天道不公、奸邪横行的愤懑情绪宣泄得淋漓尽致，完全打破了宋代送别诗惯有的温婉含蓄的传统。

全诗最后从沉郁的愤懑中振起，以昂扬的劝勉收束，鼓励友人冲破现实的阻碍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一扫送别诗常见的悲戚感伤，格调刚健清朗，在宋末的诗作中显得格外有力量。

这首诗收录于宋末元初诗人方回的作品集《桐江续集》，创作于南宋度宗咸淳年间，当时方回正任职于徽州当地，与友人楚絅相交甚厚。

楚絅此前曾先后担任歙县、黟县的地方长官，为官清廉刚正，不肯依附当地豪强势力，卸任之后甚至凑不齐返乡的盘缠，只能滞留当地处境清贫，方回便写下这组共五首的送别诗为他送行，同时也借此抒发对南宋末年徽州一带吏治腐败、奸邪横行现状的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