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宫和杜舍人

在位长达五十年的天子，所居的行宫依山筑起高峻的墙垣。
登封泰山之时天下太平，他执掌御宇的岁月何其久长。
居上位首先考究名实相符，中兴时期的诸事都恪守典章。
起兵征伐时将士轻装冲锋，收复了河湟一带的失土边疆。
尊奉道家老子为玄元圣祖，推崇儒术加封孔子为王。
恩泽遍及各个官署衙门，天下归心都汇聚在帝王身旁。
渭水的波浪摇漾着翠色，秦地郊野的秋草半已泛黄。
驯顺的骏马金勒精巧，矫健的猎鹰身侧玉铃鸣响。
拉满朱红的良箭准备射猎，捋起衣袖露出洁白的手腕挥响马鞭。
游猎时盼着像周文王遇到吕望，求谏时恨不得像汉帝避让周昌。
只顾着追逐野兔的踪迹，却没早一点提防暗藏的枭心。
席间常有鹦鹉劝酒助兴，还屡屡赐下新鲜的荔枝品尝。
月光笼罩千重宫门寂静，长天之下一声笛音送来凉意。
细碎的乐声摇响身上的玉佩，轻盈的舞步宛转正是霓裳舞的模样。
祸乱的根芽早已暗暗埋下，太平岁月里帝王全然将危忘光。
士大夫们仓皇逃离叛军，渔阳一带战鼓骤然敲响。
外戚杨国忠等人情势急迫，中途的变故早已可以预料。
鲜血掩埋了杨贵妃的艳骨，利刃斩断了安禄山的祸肠。
旧日的近侍被烟尘阻隔，当年帝王行幸的辇路早已荒草漫漫。
这才明白是沉迷宠信奸佞，遗恨无穷丧失了众多贤良。
北阙之下新的明主即位，南内之中玄宗退位做了上皇。
宫禁清寂只剩凤吹余音，池水冷清不见旧日龙光。
祝寿的南山还依然矗立，流逝的年岁共流水一同令人神伤。
蜀地的杜鹃魂灵厌居西蜀，庄子的蝴蝶梦满是悲怆。
雕梁画栋上残留着雀卵，虫丝缠绕着彩绘的屋梁。
紫色的青苔侵上湿润的墙壁，红花在紧闭的门后兀自飘香。
留守的官吏拆取行宫的鸳瓦，耕作的农夫拾得旧日的翠珰。
当年丰年全民畅饮同乐，讲武的旧址只剩旧时兵场。
暮烟中的荒草染绿了深岩，幽艳的野花坠落在小径上散出余香。
实在不忍见白发的老人，伸手折取御沟边的垂杨。

• 登封指帝王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此处指唐玄宗开元十三年东封泰山的史实。
• 御宇指帝王统治天下。
• 河湟指黄河与湟水流域，今青海东部一带，唐初曾被吐蕃占据，玄宗时收复。
• 玄元祖唐玄宗尊崇老子为李唐先祖，追封号为玄元皇帝。
• 畋游猎。
• 吕望即姜子牙，传说周文王出猎时遇他，拜为尚父，辅佐周室平定天下。
• 周昌汉代直臣，曾当面直言汉高祖的过失，汉高祖避让他以示尊重直臣。
• 枭心此处指安禄山暗藏的反叛祸心。
•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唐代著名宫廷乐舞，玄宗时期最为盛行。
• 鼙鼓军中所用的小鼓，代指战争。
• 渔阳唐代郡名，治所在今北京一带，是安禄山叛军起兵的根据地。
• 辇路专供帝王车驾通行的道路。
• 上皇指安史之乱后退位为太上皇的唐玄宗。
• 雕栱雕绘着花纹的斗拱，是传统建筑的木构件。
• 罥缠绕、挂住。

这首五言长律以四十句的宏大叙事体量，打破了传统咏华清宫诗作只截取局部场景的写法，完整串联起唐玄宗从开元励精图治、开创中兴，到天宝沉迷逸乐、祸乱潜滋，再到安史乱起、盛世崩塌，最后行宫荒废、遗恨长存的全段历史脉络，堪称以诗笔写就的一代兴亡史。

全诗采用极强的反差对照手法，前半部分铺陈盛唐的文治武功、帝王逸乐，笔调饱满明丽，后半部分急转直下写祸乱突发、宫苑残败，最后落到眼前荒苔幽花的凄清景象，无一句直白的批判之语，却将对盛世幻灭的沉痛感喟、对骄奢误国的深刻讽喻尽数寄寓字里行间，沉郁顿挫，余味无穷。

这首诗是中唐诗人赵嘏的咏史长律代表作，作于诗人游历关中、途经荒废的华清宫之时。

华清宫是唐玄宗时期最为核心的皇家行宫，玄宗常年在此游幸理政，安史之乱后华清宫日渐颓败，成为中唐文人回望盛唐兴衰的重要意象。本诗是赵嘏与友人杜姓舍人同题唱和的作品，借华清宫的今昔对照，完整复盘唐玄宗一朝的治乱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