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还以诗代书赠京师旧僚

官职卑微连晨昏定省的本分都常有缺失，我秉持道义选择了这样的人生路径。
穷困愁闷让我的容颜日渐衰老，这般孤寂落寞我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肯谄媚逢迎所以言辞常常忤逆权贵，不肯曲从容人所以待人礼仪反倒越发恭谨。
我这微薄的性命如今还剩下什么，退身远走本就是理所应当的选择。
愁思萦绕在梁山的曲折水畔，情思遥系于越鸟栖息的南枝。
故乡远在东海之滨，知心好友更是相隔天涯。
感叹一场离别后云雨飘零，我在广袤的川原间车马劳顿不停奔忙。
对上愧对当年伯乐般的知遇之恩，对内愧对鲍叔牙那样的相知情谊。
离开京师之后着实寥落孤单，沿途走过的尽是艰险崎岖的道路。
这年岁恰逢霜雪苦寒，山林间的蕙兰香草都纷纷枯萎凋零。
想要折取芳草赠给友人，幽芳却早已谢尽，行路途中悲叹往日同赏的景致都已变迁。
自从被关隘阻隔在京外，如今已经见过两次月圆如规的中秋月夜。
时光缓缓流逝岁暮将近，一路行来面前岔路纵横交错。
远行的车马停宿在北边的水畔，归家的船帆直指南方的天际。
日暮时分树木尚且青翠繁茂，江水清寒江面依旧浩渺无际。
楚地的风土人情渐渐远去，踏入湘地之后山水景致越发奇绝。
山涧的石滩激流奔涌冲撞，烟霭笼罩的山林半明半暗隐约可见。
层层山崖夹着江边的水浦，轻便的小船漂浮在澄澈的涟漪之上。
沿途松树与小竹傍着道路生长，水鸟游鱼每每傍着船舷相随。
可惜这贬谪的僻远之地相隔京国，不能和旧日友人一同观赏这番景致。
往日我曾在朝堂上陪诸位同僚供职，就像群鸟在朝阳之下舒展羽翼。
后来往来的音信虽然稀疏寂寞，当初同游的光景却总是历历在目。
朝会散去后一同忘却俗世烦扰，宾客来访时举杯对坐闲话酒盏。
邀约着追赏郊野的芳草地，循着兴致选游风光秀美的池苑。
如今对着秋风只能长叹，不知何时眼前的迷雾才能散尽。
自怜本就是个无用的庸人，又有谁会惦念我这满怀情意的别离之苦。
遥望诸位友人音容相隔遥远，思念贤友连梦中都辗转劳倦。
托这封书信把心意传到云天之上，我将守着愚拙归隐在东边的山陂。

• 薄宦指官职卑微，仕途不得意。
• 晨昏阙阙通“缺”，指欠缺早晚侍奉父母的本分，也指未能早晚侍奉君主。
• 寂历孤寂、落寞的样子。
• 忤忤逆，触犯。
• 远迹指远离朝堂，退身隐居。
• 险巇形容道路艰险崎岖，也比喻仕途险恶。
• 蕙兰香草名，这里比喻品行高洁的君子。
• 月成规指月亮圆如规尺，即满月，代指一个完整的月份。
• 年籥籥是古代主管乐律的器具，古代以乐律记时，年籥代指岁月、时光。
• 征鞍税北渚税指停宿，北渚指北边的水畔，意思是远行的车马在北边的水岸边停宿。
• 葱蒨形容草木青翠繁茂的样子。
• 石濑山涧中从石滩上流过的急流。
• 轻舸轻便的小船。
• 鹓鹭鹓和鹭都是朝序排列飞行的鸟，用来比喻朝堂上班次整齐的同僚。
• 酒巵古代的酒器，代指酒杯。
• 东陂东边的山坡水畔，代指归隐的田园居所。

这首五言长诗结构绵密，脉络清晰，开篇先自述平生操守，点明自己不肯谄媚逢迎的刚直品性，交代远谪的缘由，毫无怨怼激愤之语，尽显诗人温厚的宰相气度。

中间大段铺陈南行途中的楚湘山水景致，激流层崖、烟林松竹的奇绝风光，既烘托出仕途跋涉的艰险，也暗含诗人在失意之中仍保有对自然风物的审美意趣，情景交融毫无堆砌之感。

后半部分转入对京师旧游的追忆，朝罢闲话、邀游芳池的旧日欢畅，和当下贬谪独处的孤寂形成鲜明对照，对友人的思念之情真挚恳切，结尾托书寄意、守拙归隐的情志沉郁从容，是张九龄晚年贬谪诗作中最具代表性的长篇作品，风格雅正冲淡，情韵深厚。

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张九龄遭李林甫等人构陷排挤，被罢去宰相之职，外放为荆州长史，南行赴任途中创作此诗。

当时诗人远离京师，仕途失意，沿途所见的楚湘风物勾起了他对长安旧僚的深切思念，于是以诗代书，将自己的贬谪心绪、行旅见闻与旧日同朝的交游回忆尽数寄给昔日同僚，倾诉胸中的郁积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