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四年春祠海

我恭敬地筹办祭祀东海的事务，前夜斋戒涤荡心中蒙尘的俗念。
鸡鸣时分便望见东海日出，白鹭飞下，惊起涛边群鹜四散飞窜。
大地辽阔八方极远之地都似近在眼前，天宇回转百川都顺流入海。
祭祀筵席旁连着空阔幽远的海天，视线之外尽是迷蒙的雾霭。
暖融融的气息裹挟着万物生机涌来，日光周游明暗交替变换。
献上牺牲并非是虚妄的祭享，斋戒涤身只期望海神降下灵和的煦暖。
波光边际的水鸟清晰分明，岛屿间的树木在浩茫水波间隐现。
仙人安期生如今身在何处，东海仙山方丈根本找不到探寻的路径。
仙家的事迹本就和人世相隔，我苦心多方搜寻也是徒劳往返。
四明山背靠着连绵群山，就连当地的遗老都辨不清它的具体所在。
抚念内心满是真切感慨，年少时我曾承蒙天子的恩遇。
三次进入文史馆供职，两次被授予近侍的清贵官职。
虽曾慨叹被贬出京路途遥远，如今才知晓临海的无穷意趣。
赏景的兴致纵然十分丰沛，其中玄理的妙处谁又能和我共喻。
我停船在此究竟在等待什么，徘徊流连之间忽然天色已到暮晚。

• 肃事恭敬地办理公务，此处指筹办祭祀海神的事务。
• 春溟春日的大海，溟是古语中对大海的别称，此处特指东海。
• 宵斋祭祀前一日夜间持斋斋戒，是古代祭祀的必备前置仪式。
• 八荒指代八方极远的荒僻之地，是古代对天下全域的泛称。
• 澍本指及时雨，此处形容百川水流顺适、奔涌入海的状态。
• 禋涤祭祀前斋戒沐浴、涤除尘垢的仪式，以示对神灵的敬重。
• 的的形容景物鲜明清晰的样子。
• 沄沄形容水流浩茫汹涌的状态。
• 安期即安期生，传说中的先秦仙人，相传长期在东海一带游历隐居。
• 方丈传说中东海三座仙山之一，其余两座为蓬莱、瀛洲，凡人难以抵达。
• 忝恩遇古人常用的谦辞，指愧受天子的恩宠礼遇。
• 徙倚指徘徊流连、驻足不前的状态。

这首诗是初唐五言古诗的成熟代表作品，打破了此前宋之问宫廷诗作的绮靡浮艳格局，将祭祀典礼的庄重、东海景观的雄阔、游仙的怅惘与个人身世的感慨融为一体。

全诗从祭祀的缘起落笔，逐层铺展东海日出、地阔天低、暖气动万物的壮阔春景，笔力雄健，画面层次感极强，一扫初唐诗歌常见的纤弱弊病。中段由实景转入对东海仙山的遐想，写求仙不得的怅然，自然过渡到对自身宦海生涯的回溯，早年蒙受皇恩的荣耀与如今远谪海滨的处境形成含蓄对照，无一字直抒怨语而失意之情溢于言表。

末尾以停舟徙倚、暮色四合的场景收束，余味悠长，将对人生归宿的迷茫、对当下海景的眷恋都融于苍茫暮色之中，是宋之问贬谪时期最具思想深度的代表性佳作。

这首诗作于唐中宗景龙四年，即公元710年，彼时宋之问因早年依附张易之兄弟获罪，被贬为越州长史，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越州地近东海，当地有春日祭祀海神的传统礼制，宋之问赴任后参与春祠海的典礼，观览东海壮阔景致，结合自身宦海浮沉的遭际，写下这首五言长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