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衡阳至韶州谒能禅师

我被贬谪流放到南方炎热的山野，孤舟漂泊无依没有牵绊。
辞别家乡已经万里之遥，放眼望去正是暮春三月的时节。
拂晓时分山中馆舍传来猿猴啼鸣，雨后天晴彩虹垂落江边仿佛在饮水。
湘江岸畔竹林幽泉格外清寂，衡山的山峰如石囤般高耸闭锁。
我翻遍了重重山岭，历尽风浪沿水路渡完了全程。
听闻慧能禅师正住在韶阳，我十分欣喜能够亲自前去拜谒。
洗去心中杂念皈依空寂的禅理，点燃香火立下精诚的誓愿。
但愿以我这尚未超脱的凡俗之躯，渐渐熏染习得无生无灭的智慧。
待人接物的心境愈发冲淡旷远，本心的源头一天天变得安闲澄澈。
我如今才得以接触这条求道的路径，想要重拾游心于玄道的晚来规划。
禅宗宗师确实能放下世俗的万法，抛开了文史技艺这类外务。
他在罗浮山中坐禅修行，探寻妙理的足迹直到偏远的海边。
我哪里会惧怕路途中遭遇山精鬼怪，自然也能承受南方的瘴疠暑气。
回头遥望我的故乡，云雾山林浩茫遮蔽了视线。
我不再为离别家乡感到愁苦，哪怕归期遥遥要耗去许多年岁。

• 炎壑指南方炎热的山谷，代指岭南偏远的贬谪之地。
• 江皐江边的高地，皐同“皋”。
• 石囷形状像圆形谷囤的巨石，这里形容衡山峰顶的形貌。
• 躬诣亲自前往拜谒。
• 有漏躯佛教术语，指尚未断除烦恼、仍在生死轮回中的凡俗肉身。
• 无生慧佛教术语，指体悟到万物无生无灭真谛的至高智慧。
• 魑魅传说中山林里的精怪，这里代指贬谪途中遇到的各种凶险。
• 炎疠岭南南方暑热地带流行的瘴气疫病。

这首诗是典型的贬谪背景下的禅悦之作，前半部分铺陈南行途中的行旅之艰，将偏远岭南的荒寒奇景与诗人漂泊无依的贬谪心境完全融合，清冷幽峭的山水描写恰恰烘托出诗人失意落寞的精神状态。

诗作中段笔锋一转，写拜谒慧能禅师之后心境的转变，从此前的愁苦行役转向对禅理的倾心体悟，用词精准贴合南宗禅的核心要义，没有生硬堆砌佛教典故，自然写出了杂念消弭、心境日渐旷远的变化过程。

结尾部分一反传统贬谪诗作的思乡悲苦基调，在禅理的支撑下消解了离别之痛，将原本的贬谪之苦转化为求道的机缘，体现了初唐文人在人生低谷中借禅道安放自我的普遍精神路径，风格沉挚冲淡，是初唐五言古诗中禅意题材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中宗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当时宋之问因依附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兄弟，在神龙政变后获罪被贬为泷州参军。

他南下赴任途中取道衡阳前往韶州，专程拜谒当时在岭南传法的禅宗六祖慧能禅师，在失意的贬谪行旅中写下这首饱含禅意的五言长诗，是初唐文人与南宗禅交汇的重要见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