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丑

刘辰翁 · 宋代

看东风海底,送落日、飞空如掷。
醉游暮归,怕西州堕策。
归路偏失。
记上元时节,千门立马,望金坡残雪。
素娥推下团栾辙。
塞草惊尘,河水渡楫。
悠悠雨丝风拂。
但相随断雁,时度荒泽。
回头紫陌。
梦归归未得。
憔悴江南,秋风旧客。
去年说着今日。
漫故人相命,玳筵鸣瑟。
愁汗漫、全林杯窄。
况飘泊相遇,当时老叟,梨园歌籍。
高歌为我几回阕。
似子规、落月啼乌悄,傍人泪滴。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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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荡东风从海底吹来,送落日坠入高空,如同被抛掷一般。
醉酒游赏到傍晚才归去,怕行经西州城门,不慎掉落马鞭。
走着走着,竟在归途中迷了路。
还记得往年上元灯节的时候,千门万户前人勒马驻足,遥望着金坡的残雪。
嫦娥将一轮圆月推上了天上的轨道。
边塞荒草惊起战尘,河上仍有渡船往来。
只有绵密的雨丝,伴着柔风轻轻吹拂。
只有失群的孤雁一路相随,不时飞过荒凉的沼泽。
回过头望着旧时繁华的京城道路。
想要梦归故乡,却终究回不去。
我在江南日渐憔悴,已是饱经风霜的秋风旧客。
去年就曾说起过今日的境况。
承蒙老友相邀赴宴,精美筵席上琴瑟奏响。
愁思浩荡弥漫,满座的酒杯都嫌狭窄容不下。
何况你我都是漂泊之中相遇,你本是当年的老伶人,名列梨园歌籍。
你为我高歌了好几阙旧曲。
那歌声就像杜鹃、落月下的哀鸣,悄然间,旁坐的人都忍不住落泪。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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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州堕策用东晋羊昙哭谢安的典故,羊昙受谢安器重,谢安死后羊昙醉行经西州门,恸哭而去,此处用来寄托对故国覆亡的哀思。
  • 上元即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古代上元节有观灯游赏的习俗。
  • 金坡本指唐代宫中金銮坡,为学士院所在地,此处代指南宋的宫禁之地。
  • 素娥即嫦娥,古代诗词中常用来代指明月。
  • 团栾形容圆貌,此处指圆圆的明月。
  • 紫陌本指京城的道路,此处代指宋朝旧都的繁华大道。
  • 玳筵指以玳瑁装饰坐具的筵席,形容筵席精美奢华。
  • 梨园歌籍梨园是古代宫廷设置的教习歌舞的机构,歌指伶人名册,此处指旧日南宋宫廷的职业伶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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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是南宋遗民词的经典作品,将身世漂泊之苦与家国覆灭之悲融为一体,写得含蓄沉郁,极具艺术感染力。

词开篇即从今日的落魄处境写起,“归路偏失”一语双关,既写现实中归途迷路,也暗点南宋灭亡后,遗民找不到精神归宿的迷茫与痛苦。随后自然转入对故国承平景象的回忆,当年上元节千门立马、金坡残雪的太平气象,和当下荒泽断雁、风雨飘零的处境形成强烈的今昔对比,没有直斥亡国之痛,而悲怆之意自在不言之中。

结尾部分写梨园老伶高歌旧曲的场景,将情感推向高潮,以子规啼血、落月哀啼的意象烘托悲情,末句不写自己落泪,反写“傍人泪滴”,从侧面烘托悲恸之深,含蓄不尽,余味苍凉,把遗民的亡国哀思写得动人心魄。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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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作于南宋灭亡之后,是刘辰翁作为亡国遗民的作品。

刘辰翁本为南宋官员,宋亡之后隐居不仕,始终心怀故国。一次他应故人邀请赴宴,遇到了流落江南的旧日南宋梨园老伶人,老伶人为在场众人高歌前朝旧曲,深深触动了刘辰翁的亡国之思与漂泊之感,于是写下了这首沉郁悲凉的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