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洪府舟行直书其事

仲春辞国门,畏途横万里。
越淮乘楚嶂,造江泛吴汜。
严程无休隙,日夜涉风水。
昔闻垂堂言,将诫千金子。
问余何奇剥,迁窜极炎鄙。
揆己道德余,幼闻虚白旨。
贵身贱外物,抗迹远尘轨。
朝游伊水湄,夕卧箕山趾。
妙年拙自晦,皎洁弄文史。
谬辱紫泥书,挥翰青云里。
事往每增伤,宠来常誓止。
铭骨怀报称,逆鳞让金紫。
安位衅潜构,退耕祸犹起。
栖岩实吾策,触藩诚内耻。
济济同时人,台庭鸣劒履。
愚以卑自衞,兀坐去沈滓。
迨兹理已极,窃位申知己。
群议负宿心,获戾光华始。
黄金忽销铄,素业坐沦毁。
浩叹诬平生,何独恋枌梓。
浦树浮郁郁,皐兰覆靡靡。
百越去魂断,九疑望心死。
未尽匡阜游,远欣罗浮美。
周旋本师训,佩服无生理。
异国多灵仙,幽探忘年纪。
敝庐嵩山下,空谷茂兰芷。
悠悠南溟远,采掇长已矣。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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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我辞别都城,前路艰险遥遥横亘万里。
渡过淮水翻越楚地山峦,抵达长江泛舟吴地水畔。
限期赶路没有半点闲暇,日夜兼程顶着风踏过浪。
从前听过不临险地的古训,用来告诫家资丰厚的子弟。
试问我为何这般命运乖舛,被流放贬谪到极远的南荒。
揣度自己素来怀有道德,自幼就听闻虚静守白的旨义。
看重自身轻视身外之物,保持高迹远离世俗的轨迹。
清晨在伊水之畔游赏,傍晚就栖卧在箕山脚下。
年少时拙于自我显耀,品行高洁以文史自娱。
承蒙错爱接到朝廷诏书,在青云殿内挥毫撰文。
往事每每想起便添伤感,蒙受恩宠时常誓约隐退。
刻入骨髓心怀报恩之志,哪怕触犯龙颜也辞让金紫。
安稳居官时祸患暗中萌生,想要归隐灾祸依然兴起。
栖居岩穴本是我的夙愿,如今像羊撞藩篱进退两难实在是内心的耻辱。
当世的贤才济济一堂,在朝堂之上佩剑鸣玉往来。
我愚钝以谦卑自我防卫,端坐摒除世间的尘滓。
到如今事理已然到了极点,身居下位承蒙知己举荐。
众人的议论辜负了我的本心,在仕途显耀之初就获罪遭谴。
黄金忽然被销熔殆尽,平素的学业就此荒废损毁。
长叹平生行事竟被枉诬,哪里只是眷恋故乡的乡土。
江边的树木郁郁葱葱浮在水面,岸边的兰草繁茂连绵铺遍郊野。
前往百越之地魂飞魄断,遥望九疑山心如死灰。
没能完成匡庐山的游赏,却远远向往罗浮山的秀美。
遵奉师长的训诫行事,谨遵大道忘却世俗的生计。
南方异地多有灵仙居所,深入幽境探胜可以忘却岁月年纪。
我的破屋就在嵩山脚下,空旷山谷里兰芷长得十分繁盛。
苍茫的南海遥遥万里,我将在那里采摘香草终老此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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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洪府即洪州,唐代江南西道治所,治所在今江西南昌。
  • 仲春春季的第二个月,即农历二月。
  • 垂堂言古谚“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指富家子弟不靠近屋檐险地,避免意外灾祸。
  • 炎鄙指南方偏远炎热的荒蛮之地。
  • 紫泥书古代朝廷诏书用紫泥封缄,代指皇帝的诏令。
  • 逆鳞传说龙喉下有逆鳞,触犯则杀人,代指冒犯君主的威严。
  • 触藩出自《易经》“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比喻进退两难的处境。
  • 枌梓指乡里、故乡。
  • 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传说中舜帝的葬地。
  • 匡阜即庐山,又称匡山。
  • 罗浮即罗浮山,在今广东博罗,是传说中的道教仙山。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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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篇是宋之问对自己前半生仕宦生涯的全面复盘,采用夹叙夹议的笔法,从早年隐居嵩山的闲居生活写起,到入朝受宠、获罪遭贬的完整经历,叙事脉络清晰,情感沉郁真挚,完全跳出了初唐宫廷诗浮华雕琢的习气。

诗作将行旅途中的凄苦景色和身世浮沉的悲愤情绪完全融合,既抒发了无辜获罪的委屈,也流露了对早年归隐初心的追悔,末尾转向对南方仙山的向往,在绝望之中生出以幽探终老的旷达之意,是初唐行旅诗中兼具纪实性与抒情性的重要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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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中宗神龙元年(公元705年),此前武则天退位,依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的宋之问被清算,获罪流放岭南泷州(今广东罗定一带)。

诗人从洪府(即洪州,今江西南昌)启程沿水路南下赴贬所,沿途将行旅见闻、身世感慨悉数写入诗中,是宋之问流放时期代表性的长篇自传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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