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州三月三日

我世代在京城立业，如今却被远远投放到蛮荒的鬼怪之乡。
登上高处极目远眺望不到尽头，云海四下弥漫茫茫无际。
回想往昔蒙受君王的恩宠眷顾，曾经是旁人十分艳羡的对象。
先后在两朝得到天子的赏识，二十年间一直陪同君王参与欢宴。
在昆明池旁留宿侍奉天子的骏马，往来伊阙、天泉行宫不知有多少回。
西夏之地黄河中观赏水心宝剑，东周洛水边持着羽觞开怀畅饮。
宫苑里的落花刚扫完又重新积满，河畔的垂杨枝条茂密拨都拨不开。
年年岁岁都纵情游乐，在柏梁台和诗追和天子的御制作品。
获赐黄金绢帛承接天子恩辉，平步青云进入紫微宫禁任职。
清晨奔赴皇宫，车马的玉珂清脆鸣响，深夜从南宫退出，持着烛火返家。
持笔在文苑任职很多年，收拾行装到文昌台辅佐吴越地方政务。
越地的山高水深，兴致上来没有一处不曾登临游览。
就像王羲之永和九年出任海郡，暮春三月在山阴醉酒集会。
我原以为这样的嬉游生活能长久如往昔，没想到流转贬谪倏忽间就到了今日。
桂州始安保留着自古繁华的风俗，临水设帐宴饮全城人都来参与，江湾人声鼎沸。
主人宴上的丝乐清越又带着悲意，我这个异乡游子的肝肠寸断又接续。
从荔浦到蘅皋相隔万里之遥，洛阳的音信早就断绝日渐稀疏。
故乡的亲人今日定然正满怀愁思，我又哪能再像过去那样在曲水旁祓除祈福。
同行的人谁会怜惜我像随风飘落的合浦叶，一心思归哪里肯贪食桂江的鱼。
我不奢求汉朝使者送来金囊厚赠，只盼望能收到远方亲人寄来的锦字家书。

• 代业世代立业，指家族世代在京城为官谋生。
• 魑魅乡传说中山林鬼怪出没的地方，这里指代偏远蛮荒的贬谪之地。
• 休盼美好的眷顾，特指帝王的恩宠。
• 二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二纪即二十四年，这里是约数，指漫长的时间。
• 龙媒古代指天马，代指天子的车驾骏马。
• 羽觞古代两侧做成鸟翼形状的饮酒杯，是上巳节宴饮的常用器具。
• 睿作对帝王所作诗文的尊称。
• 鸣珂古代显贵者马匹上佩戴的玉饰，行走时碰撞发出声响。
• 襆被用包袱包裹被褥，指收拾行装赴任。
• 祓除上巳节的传统习俗，人们到水边洗濯，祈福消灾。
• 合浦叶古代传说合浦的梧桐叶能随风飞到洛阳，这里用来比喻自己漂泊流转的身世。
• 锦字书前秦才女苏蕙织锦为回文诗寄给丈夫的典故，代指远方亲人寄来的家书。

这首长篇杂言诗采用典型的今昔对比叙事结构，前半部分铺陈诗人早年在长安宫廷受宠的奢华经历，从扈从游宴、和诗帝王到出仕吴越，全是春风得意的人生片段，笔调轻快铺陈华丽，尽显初唐宫廷诗的雍容气度。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从往昔的极乐跌落到当下贬谪蛮荒的现实，上巳节的异乡宴饮非但没有消解愁绪，反而将空间上的万里阻隔、时间上的音信断绝的落差放大到极致。诗人化用王羲之兰亭雅集的典故，以昔日兰亭之乐反衬今日流寓之悲，用合浦叶、锦字书两个典故收束全篇，将思归的情绪推向顶点。

全诗情感沉郁顿挫，完全跳出了宋之问早期宫廷应制诗的浮华框架，将个人身世沉浮的痛感融入节日特定场景，是初唐迁谪诗中艺术成就极高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中宗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宋之问因依附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兄弟，在神龙政变后被贬为泷州参军，南下赴任途中途经桂州，恰逢三月三上巳节，当地举办盛大的临水宴饮活动，诗人触景生情写下这首长篇抒怀诗。

桂州即今日广西桂林，当时属于远离中原的荒僻贬谪之地，与宋之问常年生活的长安洛阳形成强烈反差，上巳节原本是中原传统的祓除游春节日，异地的相同习俗反而加倍触发了诗人的迁谪之悲与思乡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