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寺

崔珏 · 唐代

临湘之滨麓之隅,西有松寺东岸无。
松风千里摆不断,竹泉泻入于僧厨。
宏梁大栋何足贵,山寺难有山泉具。
四时唯夏不敢入,烛龙安敢停斯须。
远公池上种何物,碧罗扇底红鳞鱼。
香阁朝鸣大法鼓,天宫夜转三乘书。
野花市井栽不着,山鸡饮啄声相呼。
金槛僧回步步影,石盆水溅联联珠。
北临高处日正午,举手欲摸黄金乌。
遥江大船小于叶,远村杂树齐如蔬。
潭州城郭在何处,东边一片青模糊。
今来古往人满地,劳生未了归丘墟。
长卿之门久寂寞,五言七字夸规模。
我吟杜诗清入骨,灌顶何必须醍醐。
白日不照耒阳县,皇天厄死饥寒躯。
明珠大贝采欲尽,蚌蛤空满赤沙湖。
今我题诗亦无味,怀贤览古成长吁。
不如兴罢过江去,已有好月明归途。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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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湘水之畔、岳麓山的角落,西边有松间古寺,东岸却没有这般景致。
松风绵延千里摇曳不绝,竹间的清泉潺潺流入僧人的厨房。
高梁大栋的华美建筑哪里值得珍视,山寺最难得的是天然山泉齐备。
一年四季唯有盛夏暑气都不敢侵入此地,传说中的烛龙怎敢在此停留片刻。
高僧慧远的放生池里养着什么游鱼,好似碧罗纱扇底下游动的红鳞锦鲤。
香烟缭绕的楼阁清晨敲响大法鼓,佛堂深夜还在诵读三乘佛家典籍。
山间的野花市井之中根本栽种不了,山鸡一边饮水啄食一边声声相呼。
僧人走过雕金栏杆步步留下清影,石盆里的泉水溅起串串圆润的明珠。
向北登上高处正是正午时分,抬手仿佛就能摸到天上的三足金乌。
远处江面上的大船比树叶还小,远村的杂树齐整得像排列的菜蔬。
潭州的城郭在什么地方,东边望去只剩一片青色模糊的轮廓。
古往今来世人奔走遍地,劳碌一生未尽心愿便归于荒丘废墟。
司马相如的家门早已长久寂寞,全靠五言七言的诗篇夸耀格局气度。
我吟诵杜甫的诗作清劲沁入骨髓,灌顶启智哪里一定要用醍醐甘露。
太阳的光辉不曾照到贫僻的耒阳县,上天苛待让诗圣饥寒交迫死在旅途。
明珠大贝快要被采摘殆尽,只剩蚌蛤空空散落在赤沙湖中。
如今我题写诗句也觉索然无味,怀想先贤凭吊古迹不由得长叹连声。
不如收起游兴渡江离去,已有皎洁明月照亮我的归途。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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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麓之隅岳麓山的角落,麓指岳麓山,隅意为边角、僻静处。
  • 烛龙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兽,传说它身长千里,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此处代指炽热的日光。
  • 三乘佛教术语,指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是佛教引导不同根性众生修行的三种法门,此处代指各类佛家典籍。
  • 黄金乌古代神话传说太阳之中居住着三足金乌,后世常以金乌代指太阳。
  • 长卿指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字长卿,此处借指历代才名卓著却际遇寥落的文人。
  • 醍醐从牛乳中反复提炼出的精华,佛教用以比喻灌输智慧、使人彻底觉悟的最高佛法。
  • 耒阳县今湖南衡阳下辖耒阳市,相传杜甫晚年贫病交加,最终卒于耒阳旅舍。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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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由景入情、层层递进的叙事结构,开篇先铺陈道林寺得天独厚的山水形胜,将松风、竹泉、山池、野花等极具山寺特质的意象次第展开,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处远隔尘嚣的清幽佛境,画面鲜活灵动,极具感染力。

诗作中段笔锋一转,从描摹寺中实景转向俯仰天地的历史感慨,既痛惜诗圣杜甫流落湖湘、饥寒而死的不公际遇,也寄寓了对所有怀才不遇文人的深切同情,暗合晚唐乱世之中士人普遍的失意心境。

全诗最后以兴尽辞归、明月照路的场景收束,没有沉溺于怀古的悲怆,反而在清旷的意境中留下悠长余韵,是晚唐咏湖湘山水诗作中不可多得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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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晚唐诗人崔珏漫游湖湘时期的作品,道林寺位于今湖南长沙岳麓山,始建于晋代,是唐代潭州地区久负盛名的佛教寺院,素来以山水清幽、人文荟萃著称。

崔珏当时仕途失意,辗转江南游历,探访道林寺时得知诗圣杜甫晚年曾流寓潭州、流连山寺,追怀前贤际遇,结合眼前所见的山寺胜景,写下这首融写景、咏史、抒怀于一体的七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