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端州初入西江

有人问我将要去往何方？
我正趁着清晨逆流驶进西江支流。
苍翠的山巅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雨滴，赤红的山谷正吞吐着雨后初晴的虹霓。
树梢的影子直抵云间显得格外繁密，藤蔓的浓荫低垂着覆在水面之上。
退潮之后船驶出港湾行得迅疾，江洲曲折回转，我眺望故乡的视线渐渐迷茫。
我的心意始终眷恋着北方的故土，船行在江上，太阳一天天向西沉落。
看到喜鹊登枝我不由得展开愁颜，擦干泪水却又听到猿猴凄切的啼鸣。
骨肉至亲刚刚与我别离，亲朋故旧也都和我远远分隔。
前路遥远我的魂魄几乎要消散，身遭贬谪的屈辱我只能用道理来宽慰自己。
往日里我曾有归隐求仙的志趣，此刻万千愁绪却都纷乱难安。
金陵那里有传说中的仙人馆宇，我且趁着当下的机缘去寻访登天的丹梯。

• 泝同「溯」，逆流而上。
• 翠微指青翠掩映的山腰幽深处，此处代指青山。
• 宿雨昨夜下的雨。
• 丹壑呈现赭红色的山谷，岭南多红壤地貌，故称。
• 晴霓雨后初晴时出现在天际的虹霓。
• 浦水滨，此处指江河沿岸的港湾。
• 解携指别离、分隔。
• 畴日往日、从前。
• 三山传说中东海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此处代指隐逸求仙的志趣。
• 丹梯传说中通往仙界的石阶，也指高入云际的山峰石径。

这首诗是初唐行旅贬谪诗的代表性作品，结构上先景后情，情景自然勾连，毫无生硬之感。开篇以设问起笔，点明自己溯江西行的行迹，随后六句铺陈西江沿岸的岭南奇景：悬在山巅的宿雨、吞吐虹霓的丹壑、密接云际的树影、低覆水面的藤阴，都是北方中原地区罕见的风物，带着鲜明的地域特色。

诗的后半部分由景入情，层层转进：潮回舟驶、洲转望乡的动作细节，自然带出诗人北望故土的深切眷恋，鹊啼与猿鸣的对照，又将他乍喜还悲的矛盾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骨肉分离、亲朋远隔的孤苦，贬谪受辱的委屈，都在诗中缓缓流出，最后以寻仙访道的意向自我开解，既符合宋之问一贯的创作旨趣，也让全诗的情感不至于一味沉郁，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唐中宗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当时宋之问因依附武则天的宠臣张易之兄弟，在神龙政变后获罪，被贬为泷州（今广东罗定一带）参军，被迫离开北方故土远赴荒僻的岭南。

诗人行至端州（今广东肇庆），刚刚驶入西江航道，沿途的岭南异景与贬谪的愁绪交织，于是写下这首行旅抒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