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墨障子

若不是有神明暗中相助执笔，砚台里的水恐怕早就藏下了真龙。
研完了足足一寸厚的墨锭，挥扫之间就画出了高逾千丈的奇峰。
画中山壁脚下堆叠着嶙峋乱石，床沿缝隙里斜插着苍劲的枯松。
岳麓山的画痕像是被老鼠咬破，湘江的水纹仿佛被蟋蟀撞出裂缝。
站在画前只觉山岚潮气沾湿衣衫，枕上入梦还似听见浪涛舂击之声。
只因为这幅水墨设色浅淡不尚浓艳，当下的世人便都懒得对它留心看重。

• 障子即屏风，古代室内用来挡风或隔断视线的家具，常于其上绘制书画供人观赏。
• 埽同“扫”，这里指运笔挥扫，形容作画时笔势迅疾洒脱。
• 千仞仞是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合七八尺，千仞用来形容山峰极高。
• 床罅床沿的缝隙，这里指画中景物布置的空隙处。
• 蛬古同“蛩”，即蟋蟀。
• 岚气山间浮动的湿润雾气。
• 舂这里指浪涛反复撞击，如同舂捣的动作。
• 着意慵懒于用心，提不起兴致。

这首题画诗构思极为奇巧，没有泛泛夸赞画工精妙，反而从观者的错觉落笔，将水墨障子上的静态画面写得充满鲜活的动感。

诗人故意以不合常理的荒诞想象，说砚水藏龙、鼠咬穿画中山麓、蟋蟀撞裂湘江画纹，用违背现实的错觉反衬画作逼真到以假乱真的程度，甚至能让观者产生岚气湿衣、浪声入枕的沉浸式体验。末尾两句笔锋一转，点出水墨画弃绝浓艳的特质，暗讽时人只重浓彩俗艳的浅薄审美风气，也暗含了诗人自身清寂不群的艺术追求，与他一贯追慕贾岛瘦硬清奇的诗风完全契合。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李洞的经典题画诗作，收录于《全唐诗》卷七百二十二。

中晚唐时期水墨山水技法逐渐走向成熟，水墨屏风也就是诗题中的“水墨障子”，是当时文人群体中十分流行的艺术陈设。李洞生性酷慕贾岛，作诗风格清奇瘦硬，这首题画诗正集中体现了他独有的奇僻审美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