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咸阳楼

暮色沉沉压着古城的门扉，我登高望远，羁旅之人的愁绪黯然销魂。
边塞的尘沙侵吞着秦代的旧疆土，黄河的水浪漫过了汉代遗留的荒村。
旅途之上飘着战乱焚毁典籍的余烬，住户人家的墙垣上还留着洪水的痕迹。
打猎的人频繁出没，古墓早已空空荡荡，农人耕作辛苦，松根都裸露在地面。
楼墙外的山峰仿佛黏着高远的霄汉，冰面之上日光晃漾，铺满郊原。
断裂的古碑被人移去当作台阶，昔日的豪门大宅荒废后被灌作菜园。
北地的马匹仿佛还在沙碛上酣眠，南来的游子想起昔年在湓水垂钓的旧时光。
桥边空旷闲散，野鹿从容走过，街市寂静无人，宫苑的乌鸦上下翻飞。
滩声如鼓，仿佛连城隍都被撼动，云层直冲霄汉，连太白星都显得昏昧不明。
当地衣襟上有标识的居民多是吕姓的后裔，扛着农具劳作的人中或许还有刘氏的子孙。
凭吊古迹却难寻当年旧事的主人，登高揽胜只能勉强洒酒祭奠过往的岁月。
空有抱负却不能匡扶将倾的世势，只能抚着冠剑，痛惜这残破的天地乾坤。

• 亚通“压”，指暮色低垂笼罩的样子。
• 黯客魂使羁旅之人的心神黯然伤神。
• 书烬书籍被焚烧后剩下的灰烬，代指战乱焚书的残迹。
• 冢穴古墓的墓穴。
• 黏汉形容山峰极高，仿佛粘连着霄汉天河。
• 砌台阶。
• 广第豪门权贵的宏大宅第。
• 碛沙石堆积的荒滩沙地。
• 湓指湓水，今江西境内龙开河，古有湓浦垂钓的名胜。
• 太白星名，即金星，古人认为太白星主兵事，其色昏暗则预示乱世将临。
• 吕裔吕姓的后裔，咸阳曾是吕尚的封地，本地多吕姓族人。
• 荷锸扛着铁锹，指代从事农耕劳作。
• 罇通“樽”，古代盛酒的器皿。

这首诗是晚唐最具代表性的古都伤逝之作，全程铺陈登楼所见的景象，从暮色中的城门落笔，由远及近，将秦汉旧地的历史残痕与唐末乱世的现实疮痍完全叠合，没有刻意区分咏古与抒怀，让千年的兴废沧桑自然流淌在字里行间。

全诗用笔细密，意象沉冷，断碑、荒村、书烬、露根的松木、出没的野鹿，一系列残破荒寒的意象共同拼贴出一幅乱世古都的残照图，没有直白的控诉，却将山河破碎的悲怆藏在每一处景物描摹之中。收尾两句直抒胸臆，把个人身世之悲与时代倾覆之痛融为一体，沉郁苍凉，极具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首诗创作于唐末乱世，诗人李洞身处晚唐衰微之际，关中地区屡经兵燹、灾荒，秦汉以来的古都咸阳旧址早已不复当年繁华，只剩满目疮痍。

李洞一生崇慕贾岛，仕途失意，常年辗转关陇一带，某次途经咸阳，登上咸阳古楼，眺望满目残破的古都遗迹，将历史兴废之感与现实乱离之悲融为一体，写下这首长篇咏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