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怀古

我半生落魄，书剑飘零已到暮年，清冷深秋里鹰尚且被关在笼中。
我缓步登上涂山，对上古圣王的敬爱之心，如同当年攀附龙尾一般虔诚。
览阅千年古事心神旷远，逍遥自在只觉天地辽阔万物皆空。
放眼东南天地间还有什么留存，我愿一醉沉浸在先王遗留的遗风之中。
遥想唐尧在位的时代，天地昏暗洪水漫溢成滔天巨涝。
天下百姓都沦落到鱼鳖腹中，世间秩序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
大禹于是号令舟船治水，在平民儒士之中选拔贤才。
全力调度九州的民力，疏导百条河道全部向东归入大海。
世间万物重新焕发光彩，如同在洪炉之中再度陶冶重塑。
大禹治水不偏爱自己的儿子，足见他治理天下全然出于公心。
光明磊落从不偏私，唐尧虞舜禅让天下，车马礼服上都绘有华虫纹饰。
当年大禹在这座涂山接受万国朝见，天下一统四海同心。
十年辛劳终于划定疆域，哪怕秋毫般的小事都是帝王的功绩。
他垂衣而治从不恃德骄纵，后世昏君夏桀怎么会昏聩到听不进劝谏。
传说他握发吐哺礼待贤士，居住的宫室只用茅草修葺，极尽简朴谦卑。
凡夫俗子尚且难以做到处事周全，上古圣王又怎能不始终恭谨。
圣王之道隐没已经三千年，遗留的芳名还在钟磬笙乐之中流传。
当年大禹手持玉圭会见诸侯的地方，祥瑞的气象至今仍然浓郁繁盛。
海边的岛屿旁俨然立着祭祀的清庙，天下人都恭敬地前来供奉神灵。
圣王的恩泽遍及身边的花木，流传的丹书谶语记载着仙山崆峒的盛名。
我这个后世生长在草野的微臣，又哪里有机会建立功勋。
我连尧帝殿前的台阶都不曾见过，谁又能相信我平生的忠义气节。
只恨自己生不逢时，没能赶上圣王的时代，去做一个执鞭驾车的仆从。
我一路悲歌走下山去，怀念上古圣德的心情悠悠无尽。

• 落拓落魄失意，这里指诗人半生仕途不顺、飘零江湖的状态。
• 登龙即登龙门，这里指怀着极度崇敬的心情瞻仰圣王遗迹。
• 翛然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
• 放勋上古帝王尧的名号。
• 埏镕原指烧制陶器，这里比喻培育治理天下万物。
• 秋豪即秋毫，秋天鸟兽新生的细毛，代指极细微的事物。
• 握发典出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形容求贤若渴。
• 笙镛笙是管乐器，镛是大钟，代指庙堂音乐。
• 执圭手持玉圭，是古代诸侯朝见天子时的礼仪。
• 勋庸功勋业绩。

这首五言古诗是晚唐咏史诗的代表作品，全诗结构层层递进，从个人登临的感怀起笔，回溯上古尧舜禹时代的治水伟业与公天下的理想，最后收束到自身怀才不遇的身世感慨，脉络清晰，情感沉挚。

诗歌没有停留在普通怀古的吊古层面，而是将对圣君治世的追慕，和对晚唐乱世任人唯私、君王骄奢的批判暗合对应，借古讽今的意味十分浓厚。诗中铺陈的大禹治水、礼贤下士、天下为公的诸多细节，既是对上古传说的文学化还原，也寄寓了诗人对清明政治的强烈向往。

全诗语言古拙厚重，气象阔大，没有晚唐常见的纤巧绮靡之风，结尾处“劳歌下山去，怀德心无穷”的收束，余味悠长，将个人失意的悲怆藏在对古道的追念之中，极具感染力。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陈陶漫游江淮一带时所作。涂山位于今安徽蚌埠禹会村，是传说中大禹治水成功后会见天下诸侯、划定九州的圣地，历来是文人怀古咏史的经典题材。

陈陶身处晚唐乱世，终身未仕，长期漫游各地，目睹朝政腐败、藩镇割据的乱象，对传说中上古圣王天下为公、选贤任能的治世充满向往，于是登临涂山写下这首长诗，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与身世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