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昌望月

哪里没有这样的月夜良辰，怎料想我竟在滨海的海头度过。
往来的商贾无心赏玩月色，皎洁明月空自照遍这荒远的海洲。
我怅然感伤年华匆匆逝去，独自凭眺湖边的高楼。
烟霭中的岛屿青翠分明，月下的平野像蓝田美玉般洁白悠远。
谁都有破镜重圆的期许，唯独我早已将万事视作虚舟随缘。
谁都有攀折月中桂枝的念想，唯独我如今仕途受挫车马倾侧。
春日里刚见过如弯环新月的景致，转眼又到了秋月团圆的深秋。
不要嫌恶手持绫扇纳凉的夏夜，百年人生里大多时候月色都如银钩般残缺。
这圆满的月轮是谁雕琢而成，月中的玉殿仙窟实在难以探寻根由。
月的光晕随时节流转，哪怕十五的圆满之夜也难有完全的自由。
望着圆月疑心它是从云间抛下的银盘，忍不住想要伸手搂住这天边的圆球。
月中独居的嫦娥想来也该觉到清寒，在高天之上捣药的玉兔也满是闲愁。
神兔蹲坐在月中桂树之下，虾蟆自在游弋在月中的仙池里头。
既然明月名叫金波，为何它不肯随着海水一同向东奔流。
月光洒落如同天花涤荡了海面上的腥膻，野云漫无边际铺满了海角天陬。
潮生潮落蚌蛤乘时运化，各自含着明珠两两相对酬酢。
深夜的乌鹊思念南方故土，露光清辉洒满了东瓯的大地。
海底的百宝哪能轻易窥看，全都被老龙锁在幽深的渊湫。
明月脉脉含情如同相伴多年的恋人，贪月的窃贼对它而言就是仇敌寇仇。
海边的月色格外皎洁明亮，远在帝都的宫门想来更是清幽。
月下佳人亭亭而立劝我举杯饮酒，夜深露重连吴地的耕牛都热得喘个不休。
海边的夷人向来对月色毫不在意，我却想起往日在北山的游历。
雁鸣声声从故乡的方向传来，游子的热泪纷纷坠落在南流的潮头。
我平生本就有栖隐烟霞的志向，也曾苦读诗书想要博取封侯。
如今遍历四海仍是一介白衣，怎能不心生愧对故乡的羞惭。
坎坷失意又有什么值得哀叹，我的志气仍像水中的虬龙一般壮盛。
谷底的兰草迎风猎猎飘香，波面上的鸥鸟自在悠悠浮游。
漂泊途中盘缠财物尽皆散失，两地的亲友都因此生出万千烦忧。
我举杯向月中的太阴君敬酒，渺小的鹪鹩也自有它的人生追求。
明日我就要乘上一片叶似的小舟，往东南方向驶向传说中的三座仙山。

• 贾客往来行商的商贾，此处指滨海的经商之人。
• 婵娟代指皎洁的明月。
• 繄句首语气词，相当于“唯独”。
• 摧辀车辕折断，此处比喻仕途受挫，人生行进遇阻。
• 虚舟空船，典出《庄子》，比喻无心而任乎自然的处世状态。
• 三五指农历每月十五，月圆之夜。
• 青冥高远的青天。
• 金波对月光的美称，形容月光浮动如金色波澜。
• 壈坎困顿坎坷，不得志。
• 资斧旅费、盘缠。
• 鹪鹩一种小型鸣禽，典出《庄子》，比喻渺小但各有自适追求的个体。

这首诗是唐代咏月长诗中的独特作品，跳出了内陆望月的传统书写范式，以滨海地域的独特视角铺陈月色，将眼前所见的烟岛、潮声、海云等滨海风物，和月中嫦娥、玉兔、虾蟆、桂树等传统神话意象无缝融合，构建出一个既清奇又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月夜世界。

全诗以望月为线索，从对月的直观描写逐步转向身世抒怀，将自己仕途失意、漂泊江海的困顿，和对圆满人生的向往、对故乡的思念层层铺展，没有落入一般咏月诗伤春悲秋的俗套，反而在末尾转出旷达的意趣，以乘舟往访仙山的想象收束，尽显陈陶古体诗铺陈恣肆、寄意深远的艺术特色。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陈陶漫游吴越时期的作品，创作于他旅居海昌（今浙江海宁一带，地处杭州湾北岸，濒临东海）之时。

当时陈陶屡次应试落第，仕途失意，长期漂泊江海，在一个中秋月夜，他站在滨海高地眺望海天相接处的明月，迥异于中原内陆的滨海望月体验触动了他的身世之感，于是铺陈典故、纵览古今，写下这首长篇咏月抒怀的古体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