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合联句

离别言无期,会合意弥重。——张籍
病添儿女恋,老丧丈夫勇。——韩愈
劒心知未死,诗思犹孤耸。——孟郊
愁去剧箭飞,欢来若泉涌。——张彻
析言多新贯,摅抱无昔壅。——张籍
念难须勤追,悔易勿轻踵。——韩愈
吟巴山荦嶨,说楚波堆垄。——孟郊
马辞虎豹怒,舟出蛟鼍恐。——张彻
狂鲸时孤轩,幽狖杂百种。——韩愈
瘴衣常腥腻,蛮器多疏宂。——张籍
剥苔吊斑林,角饭饵沈冢。——韩愈
忽尔衔远命,归欤舞新宠。——孟郊
鬼窟脱幽妖,天居觌清栱。——韩愈
京游步方振,谪梦意犹恟。——张籍
诗书夸旧知,酒食接新奉。——韩愈
嘉言写清越,瘉病失肬肿。——孟郊
夏阴偶高庇,宵魄接虚拥。——韩愈
雪弦寂寂听,茗盌纤纤捧。——孟郊
驰辉烛浮萤,幽响泄潜蛬。——韩愈
诗老独何心,江疾有余尰。——孟郊
我家本瀍谷,有地介皋巩。——韩愈
休迹忆沈冥,峨冠慙阘𤾖。——韩愈
升朝高辔逸,振物群听悚。——张籍
徒言濯幽泌,谁与薙荒茸。——张籍
朝绅郁青绿,马饰曜珪珙。——孟郊
国讐未销铄,我志荡邛陇。——孟郊
君才诚倜傥,时论方汹溶。——韩愈
格言多彪蔚,悬解无梏拲。——韩愈
张生得渊源,寒色拔山冢。——韩愈
坚如撞群金,眇若抽独蛹。——韩愈
伊余何所拟,跛鳖讵能踊。——孟郊
块然堕岳石,飘尔罥巢氄。——孟郊
龙斾垂天卫,云韶凝禁甬。——韩愈
君胡眠安然,朝鼓声汹汹。——韩愈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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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离别时归期难料,此番重逢情谊格外深重。
久病平添了对家小的眷恋,年岁渐长消磨了往日的刚勇。
仗剑的雄心自知从未泯灭,作诗的思绪依旧孤高挺拔。
愁绪散去比飞箭还快,欢喜涌来如同泉流奔涌。
辨析事理处处都有新的贯通,舒展怀抱再也没有旧日的壅塞。
往昔的磨难要常常回味警醒,容易犯错的事千万不要轻易踏足。
吟诵巴山的嶙峋怪石,谈起楚地的浪涛堆成丘垄。
离了巴山的马还仿佛能感受到虎豹的怒威,驶出楚水的船仍能想起蛟鳄的狰狞。
狂傲的巨鲸时常独自跃出水面,幽深的山林里猿猴种类繁多。
贬谪之地的衣衫常年带着腥气油腻,南蛮的器物大多粗疏简陋。
剥去青苔凭吊舜帝的斑竹遗迹,用角黍投水祭奠沉在水底的古冢。
忽然接到朝廷的召还诏令,欣喜地踏上归途感念新的恩宠。
终于从像鬼窟一样的贬所脱离了妖氛,来到京城瞻仰清整的宫殿檐拱。
赴京的脚步刚刚迈开,贬谪时的噩梦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对着友人夸耀往日熟习的诗书,摆下酒食接待新交的旧友。
美好的谈吐清越响亮,我的旧病竟在欢喜中消去了浮肿。
夏日的浓荫下一同获得庇佑,夜晚的明月下彼此相依相拥。
素弦的琴声静静聆听,素白的茶碗被纤纤素手捧出。
流动的日光映照着漫天浮萤,幽微的声响从暗处的蟋蟀身上传出。
孟郊老先生究竟是何等心境,久在江南染上的足疾至今还有些肿痛。
我的故乡本在瀍水河谷,居所介于皋山与巩县之间。
回忆从前隐迹的幽居岁月,如今戴着官帽自觉庸碌十分惭愧。
登上朝堂骏马一般驰骋逸放,政令传出天下人都为之悚然动容。
只说要在幽僻之处涤荡身心,谁又能和我一同铲除荒草野茸。
朝中的大臣们青袍绯袖济济一堂,马匹的装饰上镶嵌的珪玉光彩闪动。
国仇家恨还没有完全消弭,我的志向是要扫平西蜀的邛陇。
您的才能实在卓越不凡,当下的舆论都对您推崇备至。
您的格言辞藻文采斐然,对事理的通透理解从来不受世俗桎梏。
张籍君学问深得渊源,诗作的清寒风骨高出山陵。
诗作坚硬如同撞击群金,意境渺远如同抽出独茧的蚕蛹。
我这样的人哪里敢和诸位相比,跛脚的鳖哪里还能跳跃前行。
愚钝的身形如同从山崖坠落的顽石,漂泊的身世如同挂在鸟巢上的细绒。
天子的龙旗作为天廷的护卫,雅正的韶乐在宫禁的甬道中缓缓流动。
您怎么还能安然酣睡,早朝的鼓声已经敲得汹汹震天。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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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弥重格外深重。
  • 劒心即剑心,指仗剑报国的雄心壮志。
  • 摅抱舒展怀抱,抒发胸中的意气。
  • 荦嶨形容山石嶙峋凹凸的样子。
  • 蛟鼍指蛟龙和扬子鳄,泛指水中的凶猛鳄类。
  • 恟惊惧不安的样子。
  • 瀍谷瀍水河谷,在今河南洛阳境内,是韩愈的故乡所在地。
  • 梏拲古代的刑具,代指世俗的束缚和桎梏。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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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联句诗是韩孟诗派奇崛险怪风格的典型代表,四位诗人接续落笔,全程没有丝毫气脉断裂的痕迹,足见四人诗学审美高度契合。

全诗从离别重逢写起,一路回溯贬谪途中的艰险见闻,再转到归朝之后的感怀,炼字造语处处避熟就生,用了大量冷僻的动词和名词,刻意营造出硬挺雄奇的质感,完全打破了常规五言诗圆融和缓的审美惯性。

诗作后半部分转入言志,将个人的身世之感和家国情怀融为一体,在奇崛的文辞之下藏着刚健的用世之志,把友人重逢的喜悦升华为同气相求的精神共鸣,是中唐联句诗中艺术成就最高的代表作之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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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联句诗创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此前韩愈刚从阳山贬所被召回京,暂居洛阳,与阔别多年的挚友孟郊、张籍、李翱等人再度相会。

几人都饱经世事颠沛,又共同有着诗文唱和的爱好,重逢之后连日聚饮畅谈,你一句我一句接续成篇,共同完成了这首奇崛雄健的联句作品,是韩孟诗派早期交游的重要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