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联句

递啸取遥风,微微近秋朔。
金柔气尚低,火老候愈浊。
熙熙炎光流,竦竦高云擢。
闪红惊蚴虬,凝赤耸山岳。
目林恐焚烧,耳井忆瀺灂。
仰惧失交泰,非时结冰雹。
化邓渴且多,奔河诚已悫。
暍道者谁子,叩商者何乐。
洗矣得滂沱,感然鸣鸑鷟。
嘉愿苟未从,前心空缅邈。
清砌千回坐,冷环再三握。
烦怀却星星,高意还卓卓。
龙沈剧煮鳞,牛喘甚焚角。
蝉烦鸣转喝,乌噪饥不啄。
昼蝇食案繁,宵蚋肌血渥。
单絺厌已褫,长䈉倦还捉。
幸兹得佳朋,于此荫华桷。
青荧文簟施,淡澉甘瓜濯。
大壁旷凝净,古画奇驳荦。
凄如羾寒门,皓若攒玉璞。
埽宽延鲜飙,汲冷渍香穱。
篚实摘林珍,盘殽馈禽㲉。
空堂喜淹留,贫馔羞龌龊。
殷勤相劝勉,左右加砻斲。
贾勇发霜硎,争前曜冰槊。
微然草根响,先被诗情觉。
感衰悲旧改,工异逞新貌。
谁言摈朋老,犹自将心学。
危檐不敢凭,朽机惧倾扑。
青云路难近,黄鹤足仍鋜。
未能饮渊泉,立滞叫芳药。
与子昔睽离,嗟余苦屯剥。
直道败邪径,拙谋伤巧诼。
炎湖度氛氲,热石行荦硞。
痟肌夏尤甚,疟渴秋更数。
君颜不可觌,君手无由搦。
今来沐新恩,庶见返鸿朴。
儒庠恣游息,圣籍饱商搉。
危行无低徊,正言免咿喔。
车马获同驱,酒醪欣共欶。
惟忧弃菅蒯,敢望侍帷幄。
此志且何如,希君为追琢。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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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啸一声招引远处的清风,时节微微临近秋初。
秋金之气尚柔暑气未退,夏火余威仍在空气浑浊。
炎炎日光四处流荡,高高的云团直上天空。
漫天红光闪动仿佛惊动了龙神,赤红的暑气仿佛要托举起山岳。
望着林中树木生怕被暑气焚烧,听到井边声响便想起流水清声。
抬头担忧天地阴阳失和,反常时节降下冰雹。
夸父追日渴意无穷,奔向河川的心意何等诚笃。
中暑倒在道旁的是何人,叩动商音的人何等欢悦。
天降大雨洗尽溽热,感应有神鸟鸑鷟鸣啼。
美好愿望倘若不能实现,往日心意便空自辽远。
清凉的台阶上我坐了千回,冰凉的玉环反复握在手中。
烦乱的情怀顿时消散,高远的意趣格外卓然。
水底蛟龙仿佛被煮得鳞甲翻动,耕牛喘息好似角都要被烤燃。
蝉儿烦闷鸣叫声越发嘶哑,乌鸦噪饥却连食物都懒得啄。
白天饭案上苍蝇成群,夜晚蚊虫叮咬吸饱人血。
单薄的葛衣早已穿得破旧,长长的竹席躺得倦了仍要攥住。
幸好此刻遇上好友,一同在华美的屋檐下乘凉。
青亮的竹席铺设开来,洗尽的甜瓜清甜爽口。
宽大的墙壁空旷洁净,古画奇崛色彩斑驳错落。
寒凉得如同进入北极寒门,洁白得像堆起无数美玉。
扫净开阔地面迎接清凉疾风,打来冷水浸泡新熟的香稻。
竹筐里装满林间摘来的鲜果,餐盘上摆好猎来的禽鸟佳肴。
空旷厅堂里乐意久久停留,粗劣饭菜也羞于显得寒酸。
彼此殷勤互相劝勉,诗文雕琢打磨越发精进。
鼓足勇气亮出如霜利刃,争先挥舞亮似寒冰的长矛。
草根边细微的响动,最先被诗人的情思察觉。
感慨年华衰老悲叹世事变迁,诗艺各有千秋争显新貌。
谁说我等被世人抛弃已经老去,尚且要把为学之心坚守。
高危的檐角不敢凭靠,朽坏的机括生怕倾倒。
青云仕途之路难以靠近,高飞黄鹤脚上仍系着锁铐。
没能去深渊饮用清泉,立身困顿徒然对着香草长啸。
昔日与你别离之后,可叹我命运坎坷受尽磨难。
秉持直道却败给邪曲小径,笨拙谋划遭人谗言构陷。
炎暑湖面上蒸腾着热气,滚烫山石行走时硌脚难行。
夏日里肌体消瘦格外严重,秋来疟疾发作口渴频频。
你的容颜难以见到,你的双手没法紧握。
如今一同蒙受新朝恩典,但愿能返归淳朴本真。
在儒学官署里自在游憩,把圣贤典籍反复研讨商榷。
行事端直不必犹豫徘徊,直言论道不必吞吞吐吐。
车马出行能够同驱共往,美酒在杯欣然共饮欢畅。
只怕自己像野草般被人抛弃,怎敢奢望在君王身边侍奉。
这份心意究竟如何,盼望你帮我雕琢成全。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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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朔秋初,农历七月初一,此处指临近秋季的时节。
  • 蚴虬古代传说中的无角小龙,此处代指龙神。
  • 瀺灂水流在石间出没的声响。
  • 鸑鷟古代传说中的瑞鸟,凤凰的一种。
  • 文簟带有花纹的精美竹席。
  • 驳荦色彩斑驳错落的样子。
  • 砻斲打磨雕琢,此处指对诗文的加工润色。
  • 商搉研讨商榷,反复讨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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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典型的韩孟诗派奇崛险怪的艺术风格,诗人刻意选用大量生僻奇崛的意象,层层铺陈渲染盛夏酷暑的极端体验,把日常的暑热感受写得惊心动魄,充满了雄奇的浪漫色彩。

全诗结构上采用先抑后扬的章法,用近一半篇幅极写溽热难耐的种种苦状,笔力夸张,把天地万物都置于暑气的笼罩之下,随后笔锋一转,写与好友相聚纳凉的快意舒畅,冷热对比极其鲜明。

诗歌最后从咏物转向抒怀,二人借联句互诉身世坎坷,表达了坚守直道、共勉精进的真挚友情,把普通的纳凉题材升华为兼具审美奇趣与人格力量的优秀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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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联句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当时韩愈、孟郊二人同在长安,刚从贬谪生涯中脱身,暂时在京中待命,二人往来交游十分密切。

盛夏时节长安酷暑难耐,二人邀约一众友人在一处宽敞的私宅堂屋中纳凉消夏,你一句我一句交替咏句,联缀成这篇长诗,是韩孟诗派奇崛险怪创作风格的典型代表作品。联句是中唐文人十分流行的创作形式,能够直观展现诗人之间的默契与诗艺比拼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