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游联句

韩愈 · 唐代 · 诗

别肠车轮转,一日一万周。
离思春冰泮,澜漫不可收。
驰光忽以迫,飞辔谁能留。
取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
楚客宿江上,夜魂栖浪头。
晓日生远岸,水芳缀孤舟。
村饮泊好木,野蔬拾新柔。
独含凄凄别,中结郁郁愁。
人忆旧行乐,鸟吟新得俦。
灵瑟时窅窅,霠猿夜啾啾。
愤涛气尚盛,恨竹泪空幽。
长怀绝无已,多感良自尤。
即路涉献岁,归期眇凉秋。
两欢日牢落,孤悲坐绸缪。
观怪忽荡漾,叩奇独冥搜。
海鲸吞明月,浪岛没大沤。
我有一寸钩,欲钓千丈流。
良知忽然远,壮志郁无抽。
魍魅暂出没,蛟螭互蟠蟉。
昌言拜舜禹,举帆凌斗牛。
怀糈馈贤屈,乘桴追圣丘。
飘然天外步,岂肯区中囚。
楚些待谁吊,贾辞缄恨投。
翳明弗可晓,秘魂安所求。
气毒放逐域,蓼杂芳菲畴。
当春忽凄凉,不枯亦飕飗。
貉谣众猥欸,巴语相咿嚘。
默誓去外俗,嘉愿还中州。
江生行既乐,躬辇自相勠。
饮醇趣明代,味腥谢荒陬。
驰深鼓利楫,趋险惊蜚輶。
系石沈靳尚,开弓射鴅吺。
路暗执屏翳,波惊戮阳侯。
广泛信缥缈,高行恣浮游。
外患萧萧去,中悒稍稍瘳。
振衣造云阙,跪坐陈清猷。
德风变谗巧,仁气销戈矛。
名声照西海,淑问无时休。
归哉孟夫子,归去无夷犹。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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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愁肠像车轮一样不停转动,一天能绕上万圈。
羁旅的思绪如同春日消融的冰块,漫溢开来再也无法收束。
飞逝的时光匆匆逼近,即便有飞驰的马车也没人能把它留住。
眼下的光景哪里算得上明朗,此番远行前路实在漫长悠远。
漂泊的楚地旅人夜宿江上,梦魂仿佛整夜都栖在浪涛顶端。
清晨的太阳从远岸缓缓升起,水边的野花点点缀在孤舟边缘。
靠着佳木停泊在村边饮酒,随手采摘刚长出的鲜嫩野菜。
心底藏着凄切的离别之痛,胸中郁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人们追忆往昔结伴游乐的时光,飞鸟啼鸣像是刚找到新的同伴。
神灵的瑟声隐隐约约从远处飘来,阴雨天里猿猴彻夜啼鸣。
汹涌的浪涛裹挟着愤懑之气声势仍盛,湘江边的斑竹空留幽独的泪痕。
绵长的思念从来没有断绝,诸多感慨实在是自己心绪难平。
开春时节就踏上了远行的路途,归期遥遥要等到寒凉的深秋。
往日相聚的欢乐一天天变得稀疏,独处的悲愁却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望着荡漾的江水搜寻奇异景象,独自在幽暗中探寻天地间的奥秘。
海中巨鲸仿佛吞掉了天上的明月,浪涛里的小岛隐没在大水之中。
我手里握着一寸长的鱼钩,想要去垂钓千丈深的江流。
志同道合的友人忽然间相隔遥远,胸中的壮志郁结着无处舒展。
山精水怪在暗处时隐时现,蛟龙螭龙相互盘旋缠绕。
我要正大光明地拜谒舜禹圣君,扬起船帆直上天际掠过斗牛星。
怀揣着祭神的精米去凭吊先贤屈原,乘着木筏追随圣人孔子的足迹。
飘然迈步遨游于天外,哪里肯做尘世樊笼里的囚徒。
楚辞的招魂辞要等谁来凭吊,贾谊的辞赋里封缄着满纸幽恨。
天色昏暗始终没法亮透,隐秘的幽魂要到哪里才能找寻。
偏远的放逐之地瘴气浓重,苦蓼混杂在盛放的花草田畴之中。
明明正当春日却满是凄凉,草木尚未枯萎却已有寒风呼啸。
蛮地的歌谣众人纷纷叹息,巴地的方言听来咿咿呀呀难以通晓。
我默默发誓要远离边地的陋俗,怀着美好的心愿返回中原故土。
泛舟江上的行旅已经足够快意,亲自驾车赶路彼此勉励相伴前行。
畅饮醇厚的美酒向往清明盛世,辞别荒远的边地再也不愿沾染腥膻。
在深流中划动船桨飞速前行,奔赴险地时连轻便的车驾都为之惊动。
把奸佞靳尚绑上石头沉入江底,拉开长弓射杀谗言害人的恶鸟。
路途昏暗就抓住风神扫清迷雾,浪涛翻涌就斩杀兴风作浪的波神。
浩渺的天地实在缥缈无边,放任自己的行迹自在浮游于天地之间。
外界的祸患渐渐消弭散去,胸中的郁气也慢慢痊愈平复。
整理好衣衫登上云间的宫阙,跪坐下来向君王陈述清明的治国方略。
仁德的风化改变了谗言巧诈的风气,仁爱的气度消弭了所有战乱兵戈。
美好的名声照耀西海,善政的美誉永远不会停歇。
回去吧我的孟郊老友,快快归来不要再迟疑徘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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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冰雪消融,这里指离思像春冰融化一样漫溢开来。
  • 飞辔指飞驰的车马,辔是驾驭马匹的缰绳。
  • 窅窅声音悠远隐约的样子。
  • 大沤指广阔的大水,沤是水中的浮泡,这里代指江海。
  • 屏翳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风神,也可指雨神、云神。
  • 阳侯古代传说中的波涛之神,相传为陵阳国侯,溺水死后化为波神。
  • 清猷清明正大的治国方略,猷指谋划、方略。
  • 淑问美好的名声、善政的美誉。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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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联句典型体现了韩孟诗派奇崛雄健的创作风格,全诗从细碎的离别情绪起笔,层层铺陈展开,将江上羁旅的实景与神游天地的虚景交织在一起,想象诡谲壮阔,用词硬峭奇警,完全没有普通联句诗拼凑敷衍的弊病。

作品情感脉络清晰递进:开篇写常人都有的离别之愁,随后转入远游途中的所见所感,借屈原、贾谊的典故抒发对奸佞当道的愤懑,继而展开浪漫奇幻的神游想象,抒发扫荡奸邪、澄清寰宇的济世壮志,最终收束到返回中原、辅佐明君实现仁政理想的核心主旨,格局阔大,情感沉挚。

三人赓和的衔接几乎天衣无缝,每一段诗意都能顺着前一人的表达自然延伸,共同完成了这篇兼具抒情性与思想性的长篇作品,是中唐联句诗中艺术成就最高的代表作之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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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联句创作于唐德宗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当时韩愈在汴州董晋幕府任职,与寓居汴州的孟郊、青年友人李翱交游密切,三人诗酒唱和,共同以“远游”为题赓和赋诗,留下了这篇奇崛壮阔的联句作品。

中唐时期联句诗多为短章游戏,而此篇打破了联句常见的割裂感,三人交替承接诗意,从离别愁绪铺展到远游的奇幻想象,最终落到澄清天下的济世理想,是韩孟诗派早期极具代表性的长篇联句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