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里

玉兔奔走不曾稍缓，金乌飞驶更是急迫，就算是周穆王的八匹神骏，恐怕也挥鞭追赶不上时光的脚步。
因此那名为蒿里的坟场，一座座坟冢接连不断地隆起。
生前也曾有过豪气凌云的时刻，人才汇聚如龙跃凤聚盛极一时。
到头来全都被风消解、被土侵蚀，被狐狸叼走、被蚂蚁搬运，黄金不会啼哭美玉也不会为谁伤悲。
坟头的白杨树簌簌作响，乱风呼啸月色也浸满愁意。
断裂的石碑、墓前的石人，全都埋没在荒草杂树之中。
牛羊走过发出细碎的声响，时常能看见年幼的牧童，把玩着墓中露出的枯骨。

• 穆王八骏传说中周穆王驾车的八匹名马，以速度神速著称，后世常用来指代极为出色的骏马。
• 蕺蕺形容坟冢一座挨着一座、连绵隆起的样子。
• 土啮被泥土侵蚀销蚀，“啮”本意为啃咬。
• 狐掇蚁拾被狐狸叼取、被蚂蚁搬运走，形容墓中的陪葬物散落无主。
• 骚屑形容草木被风吹动发出的细碎声响，也有凄凉萧瑟的含义。
• 莽秽榛没被荒草污秽、杂树荆棘所埋没，形容墓地荒废无人打理的样子。
• 窸窣形容细小细碎的摩擦声响，这里指牛羊踩踏荒草枯叶发出的声音。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传统挽歌一味悲悼死者的局限，以极为冷峻的笔触撕开了所有世俗功业的假面。

开篇以日月飞驰、时光迅疾起笔，直接点出哪怕是最快的神骏也追不上时间脚步的残酷真相，随后铺陈蒿里坟场的荒凉景象，将生前的凌云豪气、龙凤云集的盛景，和死后枯骨暴露、牧童把玩的惨状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全诗没有刻意渲染悲苦情绪，却以近乎白描的客观镜头，将富贵功名的虚妄性展现得淋漓尽致，既契合了诗僧贯休本身的空观思想，也暗合了唐末乱世中生命如尘、一切繁华终成空的时代集体体验，读来令人触目惊心，余味沉郁。

《蒿里》本是汉代乐府旧题，属于《相和歌辞》中的经典挽歌，原本是民间送葬时演唱的哀歌，专用来哀悼亡者，感慨生死大限的不可逾越。

贯休身处唐末五代的乱世，时局动荡战乱频仍，无数生灵死于非命，他目睹世间众生追逐功名富贵最终却尽数归于荒坟的现实，便借这一古旧的挽歌题旨，写下这首充满幻灭感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