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赤松舒道士下世

时局动荡贤士陨落，世间满目疮痍不忍细看。
一听到您离世的噩耗，万般愁绪都难以排遣消解。
暗中积下的功德绝不会白费，您在深山中栖居才得安宁。
在道家玄妙的境界里评说兔角这类玄理，如雕琢玉器般打磨鸡冠花般的道性。
您傲岸疏野的品格高洁难以亲近，和乐平易的品性温润美好无穷无尽。
正期盼着能迎来新的恩宠际遇，您却忽然追随流逝的波纹仙去。
您如同蝉蜕下形骸埋入金质墓道，元神飞升驾着华美的鸾鸟登仙。
您的离世就像千仞高的山崖骤然崩塌，又像一株清雅的幽兰悄然枯谢。
仙庙中后人题咏的诗作虽能接续，长满青苔的墙面上古篆也定会漫漶。
山间烟霞都连成一片黯淡之色，松桂的枝干也仿佛带着沉郁的气息。
您的遗影伫立让溪流都哽咽失声，堂门紧闭连缝隙透进的月光都带着寒意。
寂寥的旧居里还留着当年随您采药的犬只，我恍惚间仿佛望见您手持玉杖飞升的身影。
想当年我不远千里专程前去寻访您，我们流连共处几乎享尽了相聚的欢悦。
我们论诗时就以繁花为坐席，烤食菌菇时就用树叶当餐盘。
我们就像彭伉和湛然那样心意相投，也如同司马承祯那般志趣完全相契。
我们在溪边明月之下弹琴，在阶前残云旁对弈直到夜深。
倏忽之间您就成了千古之人，飘零的世事里我尝尽了百般况味。
荆楚一带春色浩浩荡荡，吴越之地江水漫漫无际。
逝去了啊我那位餐霞饮露的道友，如今只留下您当年炼丹的白石坛。
我那无弦的琴也该就此绝响了，回头望向旧游方向忍不住一声长叹。

• 下世离世、去世，这里是对道士仙逝的委婉尊称。
• 疮痍创伤，这里指唐末战乱之后民生凋敝、满目疮痍的社会景象。
• 阴骘道家术语，指人在暗中积累的功德善行。
• 玄关道家指入道的玄妙关口，也泛指玄奥的道学义理。
• 兔角原指兔子头上不可能长出的角，这里代指道家玄理中虚空玄妙的论题。
• 狎亲近、亲昵。
• 渥泽恩泽，这里指朝廷对道士的敕封恩宠。
• 蜕壳道家称得道之人离世为蜕壳，如同蝉蜕去外壳，元神得以飞升。
• 金隧对道士墓道的美称。
• 鞔漫漶、模糊不清，这里指古文字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
• 堂扃堂屋的门，扃指门栓、门扉。
• 彭伉唐代名士，曾与道士湛然为莫逆之交，这里用来比喻诗人与舒道士的深厚交情。
• 承祯即司马承祯，唐代著名高道，隐居天台山，是当时道门的代表人物。

这是一首典型的道佛交融风格的悼亡五言排律，全诗情感沉挚，用典贴切，完全没有普通悼亡诗的悲戚俗套，而是以道家的视角来观照友人的离世，既表达了失去挚友的沉痛，也饱含着对舒道士道业高深的钦敬。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开篇从时局动荡的大背景切入，把个人的离世和时代的疮痍结合，拓宽了作品的格局；中间大量化用道家典故，精准勾勒出舒道士傲岸出尘的高士形象，没有一句空泛的溢美之词。后半部分转入对往日同游的追忆，花下论诗、叶上盛菌、溪畔弹琴、阶前对弈几个细节鲜活灵动，把二人相知相得的深厚情谊写得跃然纸上。

结尾收束于物是人非的怅惘，以无弦琴绝、回首长叹作结，余味悠长，把诗僧贯休出尘而又多情的独特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是唐末悼亡诗中极具特色的佳作。

这首诗是唐末著名诗僧贯休的悼亡作品，创作于他晚年游历吴越期间。

赤松即浙江金华赤松山，是传说中上古仙人赤松子得道羽化的名山，舒道士是当时隐居在赤松山的道门高士，与贯休相交多年，二人常一同游山论道、弈棋谈诗，交情深厚。贯休听闻舒道士仙逝的消息后，满怀悲痛写下这首长篇五言排律，寄托自己的追思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