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陈拾遗文集(按题下原署名曰「东川观察判官长沙刘蜕」。)

郪中好事人,家藏君十轴。
余来多暇日,借得昼夜读。
意气高于头,冰霜冷人腹。
就中《大雅》篇,日日吟不足。
生遇明皇帝,君臣竟不识。
沉湮死下位,我辈更莫卜。
射洪客来说,露碑今已踣。
剜刓存灭半,势欲入沟渎。
寓书托宰君,请为试摩挃。
树之四达地,覆碑高作屋。
愤君死后名,再依泥沙辱。
世路重富贵,婉娩好眉目。
文学如君辈,安得足衣食。
不死横路渠,为幸已多福。
我有平生心,推残不局促。
揖君盛年名,万钟何足禄。
量长复校短,凫胫不愿续。
悲君泪垂颐,云山空蜀国。
(见《永乐大典》卷三一三四「九真」「陈」字「阳子昂」条引《潼川志》〖五函四十四册〗。
)。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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郪县境内有喜好风雅的士人,
家中收藏着您的十卷诗文集。
我来到此地有不少空闲时日,
借来之后不分昼夜通读。诗中意气风发直冲云霄,
字句清凛如冰霜浸凉人胸腹。
其中接续《大雅》的刚正篇章,
我日日吟咏总觉读不够。您生前遭遇的是开明的唐玄宗,
君臣之间最终却未能相知。
沉沦埋没死在低微的职位上,
我们这辈人前路更是无法预判。
从射洪来的客人跟我说,您立在野外的墓碑如今已经倒伏。
被人刻划磨损只剩一半残存,
眼看就要被丢弃到水沟泥沼里。
我写了书信托付当地的县令,
请他试着亲手擦拭整理碑身。
把它立在四通八达的要道旁,
修建高屋把碑覆盖保护起来。
我愤恨您身后的声名,还要再度遭受泥沙的污辱。
如今世俗世道只看重富贵,人们都柔媚顺从只爱光鲜的外表。像您这样深耕文学的才士,
哪里能保证衣食丰足。不死在路边的沟渠里,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福分。我平生向来的心性,推崇扶持残困之人,从来不会局促畏缩。我敬慕您壮年就立下的千古声名,万钟的厚禄又哪里值得贪恋。衡量过世人的长处短处,我不愿像续接野鸭短腿那样去攀附世俗。为您悲恸泪水滑落腮边,只见蜀地的云山茫茫空自矗立。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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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拾遗即初唐诗人陈子昂,他武后时期曾任右拾遗,后世遂以官职称呼他。
  • 郪中指唐代梓州郪县,即今四川三台一带,是当时东川节度使治所所在地。
  • 十轴唐代书卷以轴装裱,十轴即指十卷,代指整套的文集。
  • 明皇帝指唐玄宗李隆基,他去世后谥号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唐人常简称其为明皇帝。
  • 踣倒伏、仆倒的意思。
  • 剜刓指被恶意刻划、磨损,形容碑文字迹残缺不全的状态。
  • 摩挃擦拭、摩挲整理,指清理碑身的泥沙污渍。
  • 婉娩柔顺谄媚的样子,指世俗之人趋炎附势的姿态。
  • 凫胫出自《庄子》,指野鸭的短腿,这里用来比喻不愿违背本性去攀附世俗、刻意求长。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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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并非普通的读后感,而是将对前贤陈子昂的仰慕、对其怀才不遇的深切同情,和自身身处晚唐乱世的身世之叹完全融为一体,情感沉挚厚重,毫无浮泛之语。

诗作中间记录了诗人主动出面保护陈子昂碑刻的事迹,体现出古代文人自觉传承文脉的强烈责任感,超越了一般的吊古抒情范畴。全诗文风刚健质朴,完全摒弃了晚唐诗歌常见的绮靡雕琢习气,和陈子昂当年提倡的汉魏风骨、风雅兴寄的文学主张遥相呼应,两位相隔百年的诗人精神上形成了跨时空的共振。末尾以“悲君泪垂颐,云山空蜀国”收束,将个人的悲慨投射到蜀地苍茫的云山之间,意境沉浑悠远,余味不尽。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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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晚唐文人刘蜕担任东川观察判官期间所作,东川节度使治所位于梓州,即今四川三台,邻近初唐诗人陈子昂的故乡射洪。

刘蜕是晚唐荆南地区第一位考中进士的文人,时人号为“破天荒”,他文风奇崛刚正,素来仰慕提倡风雅兴寄、力扫初唐浮靡诗风的陈子昂。他在任上读到当地士人收藏的陈子昂文集,又听闻陈子昂的墓碑倒伏损毁,心生强烈共鸣,便写下这首长诗,同时致信射洪县令主持修复保护碑刻,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文脉传承的一段著名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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