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波乐（其九十四）

我这副肉身就像上阵的士兵，手持刀枪随时可能被击杀殒命。
你若是不先动手杀我，我转头就会反过来把你杀掉。
两个敌对的人忽然在路上相逢，到头来终究要有一个人死去。
活着不必过分欣喜，死去也不必过分忧愁。
快快脱离这五浊恶世的土地，早日进入清净涅槃的圣境。
上天的意志安排我降生到世间，大地母亲最终会将我的形骸收归怀中。
生死的轨迹从来不由我自身掌控，而我的真性却像长流水一样永恒不竭。

• 回波乐唐代民间流行的通俗曲调，多用于创作白话俚曲，王梵志以此调创作了大量说理诗。
• 煞同「杀」，唐代口语中常用的俗字，意为击杀、致死。
• 五浊地佛教术语，指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五种浑浊充斥的世俗世界，即五浊恶世。
• 湼槃即涅槃，佛教中指断除一切烦恼、脱离生死轮回的清净圆满境界。
• 地母民间信仰中主管大地、收纳亡者的大地之神，是唐代民间广泛流传的俗神形象。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完全摒弃了文人诗的典雅雕琢，以最直白的民间口语讲最深刻的生死哲理。

开篇以战阵厮杀的激烈场景为喻，把世俗众生在世间互相倾轧、你争我夺的生存状态描摹得淋漓尽致，直接点出争斗的本质必然是一方殒命的残酷结局。随后笔锋一转，跳出世俗的二元对立，提出生死无喜无忧的超脱态度，引导世人脱离浊世、趋向涅槃。末尾以「长流水」为喻，点明人的自性真性不随肉身生死而消亡，如流水般绵延不绝，把佛教的无常观与永恒观用最通俗的意象传递出来，没有丝毫晦涩的说教感，极易被普通信众接受，充分体现了王梵志诗「言浅意深」的独特艺术魅力。

王梵志是初唐时期著名的民间通俗诗人，其诗作大多保存在敦煌出土的唐代写卷中，内容多以白话俚语宣讲佛教义理、世俗哲理，在中下层民间流传极广。

这首《回波乐》是王梵志禅理组诗的第九十四首，创作于初唐佛教向民间深度普及的阶段，诗人以普通民众最容易理解的日常战事为喻，消解世人对生死的执念，是唐代民间佛教文学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