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禅铭

参禅学道的路径有许多种，最关键的是修行人自己要懂得抉择正途。
切莫只追求身形枯忘、心念死灰的状态，
这是最难医治的禅门大病，病根最深。
必须端坐深究，探寻禅法的根源奥义，
这一正道从古至今在天下代代相传。
端正坐姿像泰山一样安稳厚重，巍然屹立，
绝不能只是枯坐虚度光阴。必须提起吹毛断发的锐利智慧，
要彻剖达摩祖师西来传法的第一等根本义理。
瞪大双眼、挑起眉峰，反复回观自身，
看清当下这个能作用的究竟是谁。
就像捉拿盗贼必须先见到赃物，不怕贼藏在最深暗的地方。
有智慧的人刹那间就能把贼擒获，
没有智慧的人穷年累月也见不到贼的踪影。
深深叹息那些枯坐像死人一样的修行人，
就算耗上千年万年也只是原地踏步。如果把这种枯坐当成禅宗的宗旨，
连当年灵山会上拈花微笑的禅门宗风都要彻底丧失。
在黑山下枯坐如同浸在死水里，漫无边际的昏沉暗夜根本没有办法挣脱。
如果是有铁一样眼睛铜一样睛光的好汉，
当下就能在自己心头明辨正邪。必须把彻悟作为修行的唯一目标，
一旦破迷开悟就像狮子哮吼，震慑群迷。
你没见过磨砖作镜的典故是有来由的，
车子不走根本问题是要鞭策驾车的人，
不是打车。又没见过岩前深湛的泉水万丈清透，
沉沉寂寂没有半点声响。一旦鱼龙来搅动潭水，
波翻浪涌的活力才真正值得看重。
如果只是枯坐不肯下真功夫，哪一年才能像科举及第那样证悟心空的境界？
赶紧下手用功，把眼光放高，保管你这一生就能把修行的大事办圆满。
如果昏昏默默放任自己装糊涂，我知道你根本没摸到修行的门径。抖擞起全部精神专心观照，哪怕是无形无影的本来面目，要悟到也并不困难。这才是百分百的真切用功，有志气的大丈夫一定要牢记在心。千万不要听信别人说不需要参究的邪说，历代古圣先贤都孜孜不倦把参究作为修行指南。哪怕是自家本来就有的闲田地，你不下功夫耕耘，又何曾真正收获过一次？要明白坐禅的不动尊者，教化之力就像风吹过草自然倒伏，所有义理都圆融无碍。如今本心四海清澄如明镜，每一件事每一个物都全在自己的觉知照了之中。一切长短方圆的境界只有自己心知肚明，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移动。如果问坐禅最终成就了什么事，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到了夜晚自然向西沉落，本就平常。

• 当人禅门术语，指当下的修行人自己，即本具佛性的自性主体。
• 吹毛利指吹毛立断的锋利刀刃，这里比喻能破一切迷妄的绝顶智慧。
• 西来第一义指菩提达摩从西天来中国传扬的禅宗最根本的第一义谛，即明心见性的宗旨。
• 拈花微笑禅宗公案，指灵山会上释迦牟尼拈花，只有迦叶微笑，由此传下禅宗以心印心的宗风。
• 磨砖作镜禅宗公案，马祖道一早年坐禅，怀让禅师拿砖头在他面前磨，说磨砖不能作镜，枯坐岂能成佛，点醒了马祖。
• 风行草偃出自《论语》，比喻君子的德行教化像风一样吹过，百姓像草一样自然倒伏顺服，这里指禅的教化力量周遍一切。

这篇禅铭最突出的特点是完全摒弃了坐禅的神秘化叙事，用大量贴近日常生活的比喻把抽象的禅理讲得通透晓畅，没有半点晦涩的义理堆砌，哪怕是初学禅的人也能一眼读懂。

作者全程都在破邪显正，先把当时最流行的“枯坐即禅”的错误认知批驳得淋漓尽致，用“捉贼”“磨砖作镜”“潭水搅浪”等一系列公案化的比喻，点出坐禅的核心是启用智慧参究，不是死坐枯等，把修行的主动权完全交还给学人自己。

全篇最后以“日出东方夜落西”收束，把坐禅的终极境界落到最平常的自然日用之中，点明禅的境界从来不是脱离世间的玄虚神秘，而是回归生命本然的自在状态，说理恳切，力道十足，是禅门铭文中不可多得的平实佳作。

《坐禅铭》的作者大义是中唐时期的著名禅僧，属于马祖道一法系的传人，当时禅宗在全国广泛传播，不少初学禅者落入认知误区，把枯坐不动、昏沉死寂当成了禅修的全部，甚至以“不用参修”为借口放任自己懈怠度日。

大义禅师为了针砭当时禅门流行的“枯坐野狐禅”流弊，特意创作这篇偈铭，以直白恳切的语言为学人指明正途，后世这篇作品被收入禅门蒙养典籍《缁门警训》，成为千年来指导坐禅实修的重要入门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