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寅春雨

穆脩 · 宋代

天地开春晖,群阴争闭之。
行行二月路,寒威切人肌。
淫雨恣凌虐,淹旬下无时。
顽云扫复合,直向平地垂。
蒸人共愁叹,万物皆疮痍。
众木有芳华,摧沮不得施。
青苞敛绛萼,同向枝上萎。
民麦悲已病,泥中聊参差。
嘉谷失播种,虽晴谅胡为。
蠢彼田中氓,岂惟念身饥。
州县责常赋,嗷嗷诉之谁。
幸不为盗起,多应尽流离。
吁嗟致此异,其咎安所尸。
悒悒穷巷士,屏身伏茅茨。
读书抗前古,得失心颇窥。
天理不难究,可以人事知。
且欲上其说,惧非己所宜。
有职彼尚默,未当僭汝卑。
勉汝无妄言,言出祸汝随。
谁识此怀抱,独自空嗟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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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原本迎来了和暖的春光,阴寒之气却争相把春光遮蔽。
走在二月的道路之上,彻骨寒气直侵入人的肌肤。
连绵暴雨肆意肆虐逞凶,整整十余天不曾停歇半刻。
浓重的乌云刚刚扫开又重新聚合,低压着向平地上垂落。
百姓们都一同忧愁哀叹,万物都被摧残得满目残破。
众多草木本要吐露芳华,却被摧残压抑不得舒展。
青色花苞裹住红色花萼,一同都在枝头上枯萎。
田里的麦子已经被涝坏,在泥水中杂乱歪倒长得不齐。
好的谷子错过了播种时节,即使天放晴又能有什么作为。
那田地里质朴的百姓啊,哪里只是担忧自己挨饿。
州县官府还在催逼固定的赋税,百姓哀鸣困苦又能向谁诉说。
万幸他们还没有被逼成盗贼,大多都已经逃散流离。
可叹啊降下这样的灾异,罪责到底该由谁来承担。
我这个忧郁烦闷的穷巷寒士,退身隐住在简陋的茅屋。
读书追比前代的贤人,对天下的得失也算颇有体察。
天理其实不难探究明白,从人间世事就能看得清楚。
我本想把自己的看法上奏朝廷,又害怕这不是我身份该做的事。
那些身居其职的官员尚且沉默不语,哪轮得到我这个低贱的人越位进言。
还是劝自己不要胡言乱语,话说出口灾祸就会跟着降临。
谁能理解我这份忧国忧民的心情,只能独自徒自叹息。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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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淫雨连绵不断的过量降雨。
  • 淹旬满十天,这里指阴雨连绵历时很久。
  • 蒸人即百姓,众人,唐代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民」为「人」,后世沿用。
  • 疮痍本指创伤,这里指万物被灾害摧残,满目残破。
  • 摧沮被摧折压抑,无法舒展。
  • 常赋国家规定百姓每年必须缴纳的固定赋税。
  • 这里指居位失职,意思是灾害的责任该由哪个失职的官员承担。
  • 悒悒忧郁烦闷的样子。
  • 茅茨用茅草盖成的屋顶,代指简陋的茅屋。
  • 越分,指地位低微的人做了不符合身份的事。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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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初年少见的直接反映民间灾荒疾苦的现实主义作品,风格质朴刚健,上承汉魏乐府和杜甫新题乐府的优良传统,在宋初浮靡的西昆文风之外独树一帜。

诗歌结构层次清晰,层层推进:开篇先写反常气候,勾勒久雨成灾的整体氛围;接着转写草木庄稼受灾的惨状,将灾情具体化;随后深入到百姓的生存处境,点出官府催逼赋税,百姓流离失所的残酷现实,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了吏治的腐败和朝廷的失政;最后转写自身的处境,抒发了位卑不敢言、忧国又忧身的沉郁苦闷,情景理交融,结构完整。

本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的真情实感,作者本身就是穷困的下层士人,和百姓的苦难共情,既写出了灾年百姓的血泪,也写出了专制体制下下层士人欲言又止的无奈,情感沉郁厚重,思想深刻,具有很高的思想价值和艺术价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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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大中祥符九年(公元1016年),当年岁次丙寅,春天发生了久雨成灾的灾情,穆脩当时穷困潦倒,闲居汴京陋巷,亲眼目睹灾民惨状,有感而写下这首诗。

穆脩是北宋初年古文运动的先驱,为人刚直,仕途不顺,久居下僚,对北宋初年的社会弊端和民间疾苦有非常真切的体察,这首诗就是他关注现实、抒发忧愤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