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语

谁说种田人家的生活安乐，春天欠下的赋税到秋天还凑不够数。
乡里的公差敲开我家的门，从早到晚苦苦催逼，让人备受煎熬。
盛夏时节大雨过后积水泛滥，白茫茫的水势高过了屋顶。
大水冲毁了地里的豆子，蝗虫又啃光了田里的谷子。
上个月朝廷的诏书传下来，要把所有人口重新登记造册。
每户三个男丁就要强征一个壮丁，逼迫他们拿起弓箭去服役。
州府的命令如今越发严苛，差役们手里拿着皮鞭肆意行凶。
挨家挨户搜索孩童和老人，最后只剩下跛子和瞎子不用被征走。
乡间百姓哪里还敢出声抱怨，父子们相对而泣，个个悲痛号哭。
农田的农事哪里还能继续操持，为了凑钱买弓箭只能卖掉牛犊。
满心的愁绪化作连绵的久雨，家里的锅碗全都空空，连稀粥都煮不出。
剩下的瞎子和跛子根本没法耕种，死亡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听闻这些实情实在满心惭愧，白白享受着朝廷给我的俸禄。
我只能吟诵起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到深谷里砍柴归隐，再也不愿做官。

• 里胥古代管理乡里事务的公差，负责催征赋税、传达政令。
• 流潦大雨过后四处泛滥的积水。
• 菽豆类作物的总称。
• 生齿代指人口，古代习俗是百姓出生后就登记入官府户籍册，故称生齿。
• 板录也作版录，指把人口信息登记在户籍册上，板即官方的版册。
• 弓韣弓和装弓的套子，这里代指各类弓箭武器。
• 州符州府一级下达的官方文书、行政命令。
• 稚与艾稚指年幼的孩童，艾指年老的长者，古代称年满五十岁为艾。
• 南亩原指农田的田垄方向，后世代指农事、农田耕作。
• 铛缶铛是铁制的炊具，缶是瓦制的容器，这里代指百姓家所有的炊具。
• 叨君禄谦辞，指自己不配享受朝廷发放的俸禄，这里是诗人的自我愧疚。
• 归去来代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这里表达辞官归隐的意愿。

《田家语》是梅尧臣现实主义诗歌的代表作，完全继承了杜甫、白居易新乐府“惟歌生民病”的创作传统，诗作以第一人称的农民视角娓娓道来，没有刻意的夸张渲染，却字字沉恸，将北宋中期底层百姓在赋税、天灾、兵役三重压迫下走投无路的惨状刻画得入木三分。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从日常的赋税催逼，到水蝗天灾毁尽庄稼，再到极端严苛的征兵政令把民间劳动力搜刮一空，苦难的程度不断升级，最终落到百姓家破人亡的绝境。末尾诗人跳出了传统悯农诗作隔岸观火的叙事姿态，直接抒发自己作为地方官却无力解救百姓的愧疚，宁愿抛弃官职归隐山林，情感真挚厚重，体现出古代正直士大夫可贵的人文关怀。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当时梅尧臣正担任河南襄城县令。

北宋朝廷为应对西夏的边境战事，下达诏书强征民间男丁编入乡兵，地方官吏为了向上级邀功，执行政令极为严苛，甚至连老人幼童都不放过，恰逢当地又接连遭遇水涝、蝗灾，百姓生计彻底濒临绝境。梅尧臣亲眼目睹治下百姓的惨状，满怀悲愤写下这首现实主义诗作，专门记录底层民众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