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师厚归南阳会天大风遂宿高阳山寺明日同至姜店

往日送子春风前,春风酣酣杏正妍。
今来送归秋风后,秋风摵摵沙满川。
马鬣斜倾毛瑟缩,驭吏噤唫足后先。
弊裘吹裂寒入骨,枯株磨戛火欲燃。
忽逢古寺出岩腹,与君下马相留连。
殿堂高下就山势,松柏森耸侵云巅。
长廊落叶卷若扫,丈室垂幔翻如褰。
像塑神母乳九子,抱携抚玩皆可怜。
却令远客自生念,欲见幼稚心烦煎。
拥炉对坐日昏黑,龛灯共借僧榻眠。
虽然覆衣冷如铁,不及在家贫无氊。
曲肱难寐要天晓,两股冻痹仍筋挛。
桹桹残夜木鱼响,起看昴毕倾西躔。
怒号斗息东方白,童仆整肃吾将还。
老僧扫壁持笔砚,请予强此题岁年。
出门并辔至山店,茅屋揭尽余尺椽。
又据胡床一谈笑,君不解饮聊开筵。
程次都无五百里,箧中可乏一囊钱。
拂衣频起畏日昃,应恐慈母心悬悬。
顾我便当江海去,却思此地何由缘。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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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我曾在和煦的春风前为你送行,那时春风柔缓杏花开得正明艳。
如今又在萧瑟的秋风过后送你归去,秋风簌簌黄沙铺满了旷野平川。
马儿颈上鬃毛被风吹得歪倒,浑身毛发紧缩,驾车的小吏冻得说不出话,脚步踉跄前后难稳。
破旧的皮衣被狂风撕开,寒气直透骨髓,枯老的树木被风磨刮,几乎要生出火来。
忽然遇到一座古寺坐落在山岩之下,我和你一同下马,停下脚步流连歇息。
寺院的殿堂顺着山势高低错落,苍松翠柏茂密高耸,几乎要触到云顶。
长廊上的落叶被风卷得像扫过一样干净,内室的垂帘被风吹得翻飞,仿佛被人一把掀开。
寺中供奉着女神哺育九子的塑像,那些孩童或被抱或牵挽,神态娇憨十分可爱。
看到这场景让远行的游子不由得生出思念,想要见到家中幼子,心中焦灼难安。
我们围着火炉对坐,直到天色完全昏黑,借着佛龛的灯火,一同借僧人的床榻歇息。
即便盖着的被子冷得像铁一样,也比不上你回到家中,贫寒到连毡毯都没有的境况。
枕着胳膊难以入眠,只盼着天快些亮,两条腿冻得麻木,筋脉都拘挛难舒。
将近拂晓时传来木鱼咚咚的声响,起身看昴毕两个星宿已经倾斜到西方天际。
狂风的怒号骤然停歇,东方已经泛白,仆童们整理好行装,我们就要动身前行。
寺中的老和尚擦净墙壁,拿来笔墨砚台,请我勉力在壁上题写这一段经历年月。
出了寺门我们并马同行到山店,茅屋的屋顶几乎被风掀掉,只剩几尺高的房椽。
又倚着交椅谈笑片刻,你本不善饮酒,还是姑且摆下了简单的宴席。
算下来路程总共不到五百里,行囊里哪里会缺少一袋路费。
你屡屡拂衣起身生怕太阳西斜,只因为惦念家中慈母正为你牵肠挂肚。
想来我不久就要动身去往江海漂泊,日后再想起今日此地,又哪里能再有重逢的机缘。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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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摵摵象声词,形容秋风萧瑟的声响。
  • 马鬣马颈上的长毛,即鬃毛。
  • 噤唫指冻得闭口说不出话的样子。
  • 磨戛摩擦碰撞。
  • 褰撩起、掀开。
  • 丈室本指狭小的禅房,这里泛指寺中的内室。
  • 龛灯供在佛龛前的油灯。
  • 曲肱弯着胳膊,常指以胳膊为枕歇息。
  • 昴毕二十八星宿中的昴宿和毕宿,都是西方星宿。
  • 西躔星宿在西方天际运行的轨迹。
  • 日昃太阳偏西,指午后到傍晚的时段。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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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北宋中期宋诗散文化、以文为诗的创作倾向,全程以清晰的叙事脉络串联沿途景致与人物情感,全无刻意雕琢的痕迹。

开篇以昔年春日送别的明丽暖融场景,和今日秋日送别的萧瑟风沙形成强烈反差,先声夺人烘托出极端恶劣天气下的苦寒氛围。中间描摹马匹瑟缩、仆役冻噤、皮衣被吹裂、枯木几乎被风磨得生火等生活化细节,极尽夸张又完全贴合真实体感,将狂风的酷烈写到了极致。转入山寺场景后,从殿堂山势、松柏长势到九子母塑像的观感,自然引出友人思念家中幼子、惦念慈母的情绪,场景转承毫无生硬之感。末尾落脚到二人各自的行迹选择,将送别不舍的情谊落到实处,语言质朴厚重,情感真挚动人,完全跳出了传统送别诗空泛抒情的窠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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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皇祐二年(公元1050年)前后,是梅尧臣在汴京送别挚友谢师厚归南阳的纪行作品。谢师厚名谢绛,是北宋中期著名文人,与梅尧臣相交多年,二人常有诗文唱和,交谊深厚。

此次送别途中突发罕见大风,二人无法赶路,只得中途在高阳山寺留宿一晚,次日风势平息后才一同行至姜店,沿途的苦寒景致与二人的真挚情谊相融,便催生了这首纪实性的长篇送别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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