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妬妻

早先听说东晋桓大司马，娶的妾室容貌十分姣美。
他的妻子南康郡主，凶悍善妒没人能和她相比。
手持利刃带着一众婢女，径直前往要把妾室杀掉。
当时妾室正站在窗前，解开发髻对着镜子梳理。
浓密的黑发像云一样垂到地面，莹润的身姿像冰光映照玉壶。
妾室刚一见到郡主赶来，挽好发髻走到庭院的角落。
敛手行礼诉说自己的身世，国破之后家族已经全部覆灭。
我本就无心来到这里，哪里愿意来侍奉夫君取乐。
今日如果能被您杀死，就算死了也和活着没有差别。
郡主于是把刀扔到地上，上前抱住她长长地叹息。
说我见到她尚且觉得怜爱，更何况是桓温那个老奴。
满腔盛怒反而变成欣喜，生出哀怜之心完全不是当初的打算。
就连心怀妒忌的人尚且能被美善折服，可悲的是如今连这样的事都见不到了。

• 桓司马指东晋权臣桓温，官至大司马，是东晋明帝的女婿。
• 貌甚都容貌十分美丽，都指姣好、美艳。
• 南郡主即南康长公主，晋明帝之女，桓温的正妻。
• 迳往径直前往，迳通“径”。
• 鬒发浓密乌黑的头发。
• 庭隅庭院的角落。
• 家已殂家族已经覆灭，殂本指死亡，这里指全族败亡。
• 老奴南康长公主对丈夫桓温的戏称，是古代贵族妇女对亲近之人的俚俗称谓。

这首诗以极简练的叙事笔法还原了《世说新语》的经典故事，全程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把两个性格极端的女性形象刻画得跃然纸上：南康长公主的悍勇、率真，李氏的从容、悲戚，都在短短几十字里尽显风骨。

诗作最精妙的地方是结尾的翻案，它没有站在世俗道德的立场批判南康长公主的妒悍，反而感慨连这样率性的妒意都能被美和善感化，反衬出后世很多人连这份真实的性情都没有，只剩下虚伪的算计，把一首咏史诗的思想深度抬升到了新的层次。全诗语言质朴古淡，完全符合梅尧臣“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典型艺术风格。

这首诗是梅尧臣的咏史代表作，取材于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中记载的东晋典故：桓温平蜀之后纳李势的妹妹为妾，南康长公主得知后带人前去行凶，见到李氏从容的姿态和绝世的容貌后最终放下妒念的故事。

梅尧臣生活在北宋中期，当时诗坛流行以古事寄寓现实感慨的创作风气，他创作这首诗并非单纯复述历史，而是借古事抒发对当时世俗虚伪人情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