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尉还乌程

去年和你分别之后，你如今归来，我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悲又是喜。
我特意骑马连夜前去拜访你，你详尽地诉说了这一路的所有行程经历。
五月你从吴地动身辞别故乡，六月就乘船渡过了浩浩的扬子江。
七月途中你痛失妻子，就在同一个月里，幼子又不幸夭亡。
想要置办棺木却囊中没有半分余钱，全靠知己好友接济借贷才渡过难关。
幸存的娇儿不分昼夜啼哭，年幼的小女儿也连饭都吃不下。
赶路的时候正逢盛夏酷暑热气熏蒸，满心全是化不开的悲哀。
我不忍心拿青铜镜照你的面容，你如今憔悴得几乎和鬼魂相近。
八月你一行人好不容易抵达京城，一家老小的病痛还没有痊愈。
随行的婢女也病倒咳喘不止，年迈的老妇人几乎奄奄一息。
你每日到宫门参与朝会，仆从车马都破败不堪，穷得让人羞愧。
十月你好不容易补授了京畿附近的官职，可新旧官交接要隔满一整年。
你只能关起门住在偏僻的陋巷里，烦闷沉默地翻览经史书卷。
当初刚听说你到京城的时候，我仿佛已经见到了故乡湖州的湖山美景。
如今听说你就要启程返乡，麻烦你替我向故乡的湖山云水致意。
如果旧日的友人倘若问起我的近况，你就说我如今的心境就是这般模样。
哪里缺少可以传信的南飞大雁，哪里没有能捎信的东游鲤鱼。
我如今就像疏懒的嵇康一样，连提笔写信都懒得碰纸张。

• 乌程古代县名，治所在今浙江湖州，是史尉的故乡与任职地。
• 行李此处指旅途的全部经历与行程状况。
• 扬子即扬子江，是长江下游河段的古称。
• 橐金口袋里的钱财，橐是古代常用的皮质储物袋。
• 炎蒸指盛夏酷暑、热气熏蒸的恶劣天气。
• 青铜此处代指青铜镜，古代以青铜铸造镜子用来照视面容。
• 都下即都城，此处指北宋的首都汴京，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
• 受代古代官吏制度术语，指官员任职期满，由新的官员前来接替职务。
• 岁纪指一整年，十二个月为一周岁纪。
• 傥通「倘」，意思是倘若、假如。
• 南飞雁、东下鲤源自古代鸿雁传书、鲤鱼传信的典故，代指可以传递书信的信使。

这首诗是梅尧臣现实主义创作风格的典型代表，全程以平实的叙事脉络串联起友人史尉的坎坷遭际，没有刻意的夸张渲染，却字字沉挚动人，毫无矫揉造作之感。

诗人没有将送别作为全诗的核心落点，反而用大半篇幅铺陈友人接连丧亲、贫病交加的人生苦难，将北宋底层下层士人的生存困境刻画得入木三分，满含设身处地的真切共情，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姿态。

诗的后半部分转向送别寄意，托友人向故乡湖山旧友致意，化用嵇康疏懒、雁鲤传书的典故，将自己倦于宦游、思念江南故交的情怀自然托出，语淡而情长，完全契合梅尧臣所主张的「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诗歌创作审美标准。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元年（公元1041年），当时梅尧臣正在汴京担任国子监直讲一职。

友人史尉是乌程（今浙江湖州）的县尉，此前在吴中接连遭遇丧妻失子的人生惨变，带着一家老小辗转千里奔赴京师谋求生计，又接连遭遇贫病交加的困顿，好不容易补授官职却受任期制度限制，最终选择弃职返回故乡乌程，梅尧臣素来与他交好，对其坎坷遭遇满怀真切同情，于是写下这首诗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