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钦圣问西洛牡丹之盛

韩钦圣君你向我询问洛阳的牡丹，世人争赏新花对比旧种从来没有停歇。
今年夸赞的好花已经精妙绝伦，明年开出的新品还要更胜一筹彼此争奇。
你怀疑是上天造物特意偏心眷顾牡丹，这种想法实在浅陋值得愧耻。
我曾听说繁盛的都会汇聚天地灵气，这份灵气不钟聚在人身上就一定会钟聚在花木上。
因此洛阳城中为牡丹定下诸多品名，红紫各色花叶繁茂矜夸色泽艳丽。
牡丹最初萌芽时混杂在野草丛中，长成之后的盛势很快就超过了桃花李花。
这才知道它得地利之便偶然发生变异，于是远超其他花卉被称为奇伟名花。
就像广陵之地素来多产芍药，当地市井萧条人才凋零没有值得称道的人物。
淮南山川的灵秀之气全部付给了草木，不产出杰出的英才反而产出名贵的花卉。
人在天地之间也只是万物之一，本来就和世间所有品类同循生死规律。
上天的心意毫无偏私全任自然运化，消长推移哪里会有刻意的偏向？
那边兴盛这边衰微都只是一时的际遇，哪里是上天覆盖庇护之时有所偏心委派？
我唤家童拿纸笔写下这番论说，替我封好它回复给友人韩钦圣。

• 西洛即洛阳，因地处汴京以西，北宋时人常称洛阳为西洛。
• 造化指天地自然的创造化育之力，也代指上天、造物主。
• 钟汇聚、专注聚集。
• 蒿莱野外生长的杂草。
• 群葩所有的花卉，百花。
• 广陵古地名，即今江苏扬州，古代以盛产芍药闻名。
• 闾井市井、民间街巷。
• 髦英指杰出的英才、人中俊杰。
• 覆焘也作覆帱，本义是天地覆盖庇护万物，此处代指上天的庇佑。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以理趣见长”的特色，和唐人咏牡丹多描摹艳丽姿态、抒发赏玩闲情的路数完全不同，梅尧臣从友人的疑问切入，层层推导，完全将咏物诗转化为一篇说理透彻的哲理散文。

全诗没有铺陈牡丹的雍容华贵之态，反而用大半篇幅破除“上天偏爱牡丹”的世俗迷思，最终落脚到“天意无私、盛衰一时”的核心观点，将花木的盛衰和人世的浮沉打通，既解释了洛阳牡丹独盛的缘由是地利气运的偶然汇聚，也暗含了对人事际遇的旷达态度，反对将成败盛衰归因于上天偏私的功利认知。

梅尧臣的诗风素来以平淡深远著称，这首诗语言质朴如话，逻辑层层递进，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典故辞藻，却将抽象的哲理讲得通透晓畅，是体现宋诗散文化、理趣化特征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彼时“洛阳牡丹甲天下”的说法早已传遍士林，洛阳城每年春季的牡丹盛会成为朝野瞩目的风物盛事。

梅尧臣作为当时文坛的核心人物，与友人韩钦圣论及风物时，对方好奇为何洛阳牡丹能独盛天下，远超其他地域的名花，梅尧臣便写下这首诗作答，跳出当时世人普遍认为上天偏爱牡丹的浅见，阐发自己的自然观与哲思。